十一月中，一场大雪覆盖了凉州城。
就在这银装素裹的时节，一个神秘客人悄然来到凉州。他自称是从陇右来的皮货商，名叫马六，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和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不像普通商人。
马六通过贿赂节度府门房，递上了一封密信和一份礼单。密信以火漆密封，上有狼头印记；礼单则列着：和田美玉十块、西域宝石一匣、波斯地毯五张、黄金五百两。
陈嚣在书房里拆开密信。信是用汉文写的，笔迹刚劲，但略显生硬：
“河西经略使陈公台鉴：久闻公威震河西，仁服诸羌，光俨心向往之。今党项诸部散乱，互相攻伐，民不聊生。拓跋氏虽强，然守成有余，开拓不足，非能统合诸部、带领党项走向强盛之主。”
“光俨不才，承先祖遗志，欲效法定难军旧事，统合党项，建不世之功。然势单力薄，需强援相助。若公能暗助光俨，事成之后，党项愿永为河西藩篱，岁岁朝贡，马匹、羊毛、药材，取之不尽。”
“今遣心腹奉上薄礼，聊表诚意。若公有意，可密约相会，共商大计。李光俨顿首。”
信后还附了一张简陋的地图，标着李光俨部驻地——在银州以北的地斤泽一带，离河西有七八百里。
陈嚣放下信，看着桌上摊开的礼单，冷笑一声。
这时，萧绾绾端着茶进来，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陈嚣把信递给她。萧绾绾看完，秀眉微蹙：“李光俨？就是那个不肯参加白兰会盟，在党项诸部中素有野心的首领？”
“正是。”陈嚣走到地图前，指着地斤泽的位置，“此人祖父李彝殷，是定难军节度使李仁福之子，本有继承夏州之位的资格，但被排挤，流落地斤泽。三代人卧薪尝胆，一直想夺回夏州，重建定难军。”
萧绾绾思索道：“他想利用你？”
“不是利用，是交易。”陈嚣指着信中的话，“‘暗助光俨’——就是要我支持他攻打其他党项部落，包括拓跋部。事成后，他做党项王，我做他的靠山。很直白的权力交易。”
“你打算怎么做？”
陈嚣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雪花纷飞，凉州城一片静谧，远处的蒙学堂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更远处的匠作监有节奏的锻打声隐约可闻。
这一切来之不易。白兰会盟，羊毛贸易，理藩院仲裁，政务学堂……他用半年时间搭建的羌汉融合框架，正在脆弱而坚定地生长。
而李光俨的提议，就像一把锤子，要砸碎这个框架。
“见见使者吧。”陈嚣转身，“有些话，要当面说清楚。”
当晚，在节度府一间密室，陈嚣会见了马六。
马六四十多岁，留着短须，眼睛细长，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小人马六，见过陈经略使。我家主公对经略使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雄。”
陈嚣坐在主位，开门见山：“李首领的信我看了。他想统一党项诸部，志向不小。但为何选我？”
马六笑道：“因为经略使是聪明人。如今河西与拓跋部结盟，表面看稳固，实则隐患重重——拓跋赤辞年事已高，拓跋明月虽能，终究是女子。拓跋部内部，不服者大有人在。一旦老首领故去，必生动乱。”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而我家主公，正当壮年，有勇有谋，在党项诸部中威望日隆。若得经略使支持，三年之内，必能统一党项，届时与河西东西呼应，这西北之地，还不是您二位的天下？”
话说得露骨，诱惑也实在。一个统一的党项，一个稳固的盟友，确实比现在松散的七部联盟更有力。
但陈嚣摇头。
“马先生，代我回复李首领：第一，河西只认白兰盟约。盟约七部，皆为兄弟，河西不会支持任何一部兼并其他部。”
马六脸色微变：“经略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二，”陈嚣打断他，“河西的宗旨是‘羌汉一家，和睦共生’。我们帮助诸部发展牧业、贸易、教育，是希望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不是要扶植一个霸主，凌驾于诸部之上。”
“第三，若有兼并列部、挑起战端者，便是河西之敌。河西军虽不多，但必与盟部共进退。”
三句话，掷地有声。
马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陈嚣拒绝得如此干脆，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经略使，”他试图挽回，“您可知道，我家主公手中已有精兵三千，暗中联络的部落不下五个。就算没有河西支持，假以时日，也能成事。到时候……今日的盟友，未必还是盟友。”
这是威胁了。
陈嚣站起身，走到马六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马先生，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河西的火炮，最远能打三百步；河西的铁骑，一日能行百里；河西的情报网，从凉州到夏州都有眼睛。若李首领真想试试，尽管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我也给李首领指条明路——若他愿意遵守白兰盟约，归附理藩院，河西欢迎。羊毛贸易、青苗贷款、军事训练，所有盟部享有的待遇，他都有。但若想靠刀剑统一党项，河西第一个不答应。”
马六彻底无言。他默默收起桌上的礼单——陈嚣连礼物都没收。
“经略使的话，小人一定带到。”他拱手，“只是……将来莫要后悔。”
“送客。”陈嚣不再多言。
马六悻悻而去，消失在雪夜中。
萧绾绾从屏风后走出，轻声道：“你把他得罪狠了。”
“不得罪，难道真跟他合作？”陈嚣冷笑，“今天能背叛拓跋部，明天就能背叛我。这种人，只认实力，不认信义。跟他合作，是与虎谋皮。”
“可他说的也不全是假话。”萧绾绾担忧道，“若李光俨真的统一了党项，成了我们的敌人，那比吐蕃还麻烦。”
陈嚣点头：“所以我们要加快步伐。让诸部通过理藩院更紧密地团结起来，通过羊毛贸易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通过政务学堂培养亲河西的年轻一代。当所有部落都觉得跟着河西有肉吃，李光俨的野心就没了土壤。”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河西到地斤泽的路线：“而且，我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明年开春，我要亲自去一趟银州方向，见见那些还没归附的部落。能拉的就拉，不能拉的……也要让他们不敢妄动。”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拓跋明月的声音：“经略使，您在吗？理藩院有份公文需要您过目。”
陈嚣和萧绾绾对视一眼。刚才的谈话，她听到了多少？
拓跋明月推门进来，脸色平静如常，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但她的手指微微发白，显然用力握着。
“明月姑娘，这么晚还在办公？”萧绾绾微笑问道。
“刚处理完一桩贸易纠纷。”拓跋明月将文书放在桌上，“是关于往利部和细封部羊毛交割的细则，需要经略使签字。”
陈嚣接过文书，一边看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明月，你可知道地斤泽的李光俨？”
拓跋明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知道。他祖父是定难军旧部，一直想重建祖业。此人野心勃勃，但确实有能力。怎么突然问起他？”
陈嚣放下笔，看着她：“刚才他的使者来了，想让我支持他统一党项。”
室内一片寂静。
拓跋明月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问：“那……经略使如何答复？”
“我拒绝了。”陈嚣坦然道，“我说，河西只认白兰盟约，若有兼并列部者，便是河西之敌。”
拓跋明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释然，有感动。
“您……真的这么说了？”
“字字属实。”陈嚣道，“明月，我与你父亲歃血为盟，不是权宜之计，是真心想走出一条羌汉共荣的路。这条路，容不下李光俨那样的野心家。”
拓跋明月眼眶微红。她来时，其实已经通过自己的情报渠道知道了使者的事。她整晚心神不宁，既怕陈嚣被诱惑，又怕自己不该怀疑。而现在，亲耳听到陈嚣的话，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谢谢您。”她轻声道，“我父亲没有看错人。”
萧绾绾适时开口：“明月姑娘，其实经略使拒绝，不仅是为你和拓跋部，更是为河西的长远考虑。一个统一的、野心勃勃的党项，对河西未必是好事。”
“我明白。”拓跋明月点头，“分散而和睦的诸部，比统一而强势的党项，更符合河西的利益。但……您能坦诚相告，我还是感激。”
陈嚣笑了：“盟友之间，本该坦诚。对了，这事你知道就好，暂时不要告诉你父亲，免得他多虑。”
“我明白。”
拓跋明月告退后，萧绾绾轻叹：“这姑娘，刚才紧张得手都在抖。”
“她是在试探我。”陈嚣道，“还好，我通过了考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千里之外的地斤泽，李光俨很快会收到回绝的消息。
而凉州城里，一场信任的考验刚刚结束，另一场更深的信任正在萌芽。
拓跋明月走在回理藩院的路上，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这一刻，她彻底相信了。
相信那个汉人男子口中的“羌汉一家”，不是谎言。
相信那条艰难的路，真的有人愿意走。
而她，愿意陪他走下去。
雪夜无声，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