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政务学堂。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汉文课上,柳开正在讲解《论语》中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须发皆白,声音抑扬顿挫,但台下的学员们心思各异。
羌人学员大多皱着眉头,努力理解那些拗口的句子。汉人学员中,有些认真听讲,有些则在偷偷传纸条。
周茂坐在后排,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个小人——头戴毡帽,腰佩弯刀,旁边写着“茹毛饮血”四个字。他推给旁边的同窗看,两人窃笑。
前排的拓跋烈隐约听到笑声,回头瞥了一眼。他汉文还不好,看不懂那四个字,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话。
下课钟响,学员们纷纷起身。周茂故意从拓跋烈身边走过,那张纸“不小心”飘落在地。
拓跋烈捡起纸,看到那个戴毡帽的小人和那四个字,脸色瞬间涨红。他认得“毛”和“血”字——明月阿姐教过。茹毛饮血,是说他们羌人生吃带毛的肉,喝鲜血,是野兽!
“周茂!”拓跋烈怒吼一声,冲过去揪住周茂的衣领,“你什么意思?!”
周茂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我画我的画,关你什么事?怎么,画不得你们羌人?”
“你这是侮辱!”
“侮辱?”周茂冷笑,“难道你们不吃生肉?我听说你们打猎时,割下猎物心脏就生吃,不是茹毛饮血是什么?”
周围的学员都围了过来。汉人学员大多站在周茂这边,羌人学员则围住拓跋烈,气氛剑拔弩张。
“那是祭祀!”拓跋烈气得浑身发抖,“只有大祭时才……”
“还不是吃生肉?”周茂打断他,“还有你们喝马奶酒,那马奶不也是……”
话没说完,拓跋烈一拳砸在他脸上。
周茂鼻血迸流,惨叫一声。两边的学员立刻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翻,笔墨纸砚散落一地。羌人学员人少,但个个剽悍;汉人学员人多,但多是文弱书生。一时间,学堂里乱成一团。
柳开闻声赶来,气得胡子直抖:“住手!都住手!”
但没人听他的。直到尉迟勇带着卫兵冲进来,才把两边分开。
此时,拓跋烈和周茂都挂了彩。拓跋烈嘴角流血,周茂鼻青脸肿,两人还互相怒视着,像两头斗牛。
消息传到节度府时,陈嚣正在和墨衡讨论新式织机的改进方案。
“什么?打起来了?”陈嚣放下图纸,眉头紧锁。
来报信的学监满脸羞愧:“是……是羌人学员拓跋烈先动的手,但汉人学员周茂言语挑衅在先。现在两边都说是对方的错。”
陈嚣起身:“我去看看。”
政务学堂的训导堂里,气氛凝重。拓跋烈和周茂站在中间,各自低着头,但依然不服气。两边学员分列左右,泾渭分明。
陈嚣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看了看拓跋烈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周茂的鼻子,然后走到那张引发冲突的纸前——纸已经被踩得皱巴巴,但“茹毛饮血”四个字依然刺眼。
“谁画的?”陈嚣问。
周茂咬牙:“我画的。”
“为什么画这个?”
“……就是随便画画。”
“随便画画?”陈嚣拿起纸,转向所有学员,“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谁知道?”
一个汉人学员小声说:“是说……野蛮人吃生肉喝血。”
“那你们觉得,羌人同学是这样吗?”陈嚣扫视众人。
没人敢回答。
陈嚣看向拓跋烈:“拓跋烈,你们部落祭祀时,真的生吃动物心脏吗?”
拓跋烈昂起头:“是!但那是对天神的敬意!只有最勇敢的战士,才有资格在祭祀时分食心脏!那不是茹毛饮血,是……是神圣的!”
他的汉话还不太流利,但眼中闪着倔强的光。
陈嚣点头,又看向周茂:“周茂,你祖籍哪里?”
周茂一愣:“……关中。”
“关中。”陈嚣重复,“那你可知道,八百年前的关中,你的祖先是什么样子?他们穿兽皮,住洞穴,用石器,狩猎为生。他们也吃生肉——因为没有火;他们也喝兽血——因为缺水。按你的说法,他们也是‘茹毛饮血’。”
周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嚣走到堂前,声音清朗:“今天,我就跟你们讲讲,什么叫‘华夏’。”
学员们抬起头,连柳开也专注听着。
“‘华夏’二字,最初并不是指一个民族,而是指文明。”陈嚣道,“《左传》有言:‘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意思是,那些遵循礼仪、穿着得体的人,就是华夏。相反,不懂礼仪、穿着简陋的,就是夷狄。”
他顿了顿:“但你们知道吗?今天的汉人,祖先可能是羌人、戎人、狄人、胡人。秦始皇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那些被征服的楚人、齐人、燕人,都成了秦人。汉武帝开疆拓土,河西的月氏、匈奴,南方的百越,慢慢都接受了汉文化,成了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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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陈嚣提高声音,“‘华夏’不是血统,是文明!是礼仪!是制度!孔子说:‘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意思是,夷狄如果接受了华夏的礼仪文明,就是华夏人。反过来,华夏人如果丢弃礼仪,与夷狄何异?”
这番话震动了所有学员。汉人学员从没这样想过,羌人学员更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他们也可以成为“华夏”?
陈嚣走到拓跋烈和周茂中间:“今天这件事,两个人都有错。周茂错在傲慢无知,用偏见侮辱同窗;拓跋烈错在冲动暴力,用拳头代替道理。”
他看向两人:“按学堂规矩,打架斗殴者,杖十,记大过一次。者,抄写《礼记·曲礼》百遍,并向受辱者公开道歉。你们可服?”
两人对视一眼,低声道:“服。”
“好。”陈嚣道,“但惩罚不是目的。今天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我们只教汉文、律法、算学,却忘了教最重要的东西——互相理解。”
他转向柳开:“柳先生,从下周起,学堂增设一门新课:‘各族风俗’。请你组织编纂教材,请各族长老、学者来讲课。汉人学员要学羌人的放牧、祭祀、婚俗;羌人学员要学汉人的节庆、礼仪、饮食。不仅要学,还要实践——汉人学员要去牧区住几天,羌人学员要去农家帮忙。”
柳开肃然拱手:“老夫必尽心竭力。”
陈嚣又对学员们说:“你们记住,政务学堂培养的,不是只会读死书的书生,是将来要治理河西、调和汉羌的官员。如果连自己的同窗都不能理解,还怎么去理解百姓?怎么去公平断案?”
学员们陷入沉思。
拓跋烈忽然开口:“经略使,我……我愿意第一个去向周茂道歉。我不该动手。”
周茂也低声道:“我也道歉……我不该那样说羌人兄弟。其实……其实我吃过拓跋烈带来的奶疙瘩,挺好吃的。”
这话引得几个学员偷笑,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
陈嚣点头:“这就对了。道歉之后,你们还是同窗,还要一起学习,将来可能还要一起共事。记住今天的教训。”
处理完这件事,陈嚣回到节度府时,已是傍晚。
萧绾绾见他神色疲惫,递过一杯热茶:“听说学堂出事了?”
“嗯,打架。”陈嚣揉着太阳穴,“文化融合,比我想的难多了。军事结盟,一纸盟约、一场演武就能搞定。经济融合,有实实在在的利益驱动。但文化融合……是观念的改变,是习惯的冲突,是最慢、最难的。”
萧绾绾轻声道:“但你在做了。你今天那番话,会改变很多人。”
“希望吧。”陈嚣望向窗外,“我只是担心,我们有没有那么多时间。李光俨在暗中积蓄力量,吐蕃在观望,汴梁在猜忌……而我们要做的,是慢慢改变人心。”
“急不得的。”萧绾绾劝道,“你看,半年时间,凉州城已经变了这么多。那些羌人孩子刚来时,连筷子都不会用,现在能写简单的汉字了。那些汉人孩子,最初看不起羌人,现在不是也开始学党项语了吗?”
陈嚣想起拓跋烈和周茂最后那声“兄弟”,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是啊,虽然难,虽然在阵痛,但改变正在发生。
就像春雪融化,虽然缓慢,虽然会经历泥泞,但终究会汇成溪流,奔向大海。
第二天,政务学堂贴出了新课表。“各族风俗”课排在每旬的休沐日,第一讲是拓跋明月主讲《党项部落的起源与习俗》。
来听课的学员挤满了讲堂。不仅有羌人学员,更多是汉人学员——他们终于开始好奇,那些与自己同窗的“异族人”,到底来自怎样的世界。
拓跋明月站在讲台上,第一次用汉话系统讲述党项历史。她从鲜卑拓跋部南迁讲起,讲到与羌人融合,讲到唐朝的赐姓,讲到五代乱世中的挣扎。
台下,周茂认真记着笔记。当听到拓跋部曾经帮助唐朝平定黄巢之乱时,他惊讶地抬起头。
原来,这些被他嘲笑“茹毛饮血”的人,祖上也是大唐的功臣。
原来,历史这么复杂,这么有趣。
一堂课结束,学员们意犹未尽。拓跋烈被汉人同学围住,问这问那。
“你们真的每个人都会骑马吗?”
“祭祀时除了吃心脏,还做什么?”
“马奶酒什么味道?”
拓跋烈耐心回答,脸上有了笑容。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学堂。
那些隔阂的坚冰,正在这阳光下,一点点融化。
虽然慢,虽然会反复,但融化已经开始。
而陈嚣知道,这是比任何盟约、任何贸易都更牢固的纽带。
文化的融合,从互相好奇开始。
从这一堂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