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二年十一月十五,清晨。
凉州城四座城门处,同时贴出了一张特殊的大纸。纸宽三尺,高两尺,被精心糊在木板上,外面还罩着细竹帘防雨雪。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最上方是四个醒目的隶书大字:“凉州新报”。
第一份官方报纸,诞生了。
人们好奇地围上来。识字的人念出声,不识字的人伸长脖子听。
“第一版:新政要闻。经略使陈嚣令:自本月起,甘州、肃州蒙学堂筹建,明年开春招生。凡愿往任教者,待遇从优”
“第二版:农技新知。冬季麦田管理三要诀:一、雪后及时清沟;二、腊月追施冬肥;三、开春前防虫”
“第三版:格物杂谈。活字印刷术详解——墨衡口述,柳开整理”
“第四版:商情市价。凉州粮价:粟米每石五百文,棉布每匹二百文,羊毛每斤二十文”
每版还配有简单插图:麦田清沟的示意图、活字排版的过程画、甚至还有一期粮价走势的简图。
“这这是什么新鲜物事?”一个老农揉了揉眼睛。
旁边识字的私塾先生解释道:“这叫‘报纸’,十天出一期,把河西的大事、有用的知识、市场的价钱都印在上面。你看这农技新知,对咱们种田人多有用!”
“不要钱?”老农不敢相信。
“免费看!贴在城门、集市、学堂,随便看!”私塾先生兴奋道,“听说还能买回家,一份只要五文钱——就够买两个炊饼!”
人群沸腾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凉州。不到午时,四城门的报纸前都挤满了人。有人抄录农技知识,有人记录商情物价,还有人专门来看第三版的“格物杂谈”——活字印刷的原理,让许多工匠啧啧称奇。
此刻,河西印书局后院的主编室内,柳开正紧张地来回踱步。
这位老儒生今天特意穿了新做的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手里捏着的发刊词底稿已被汗水浸湿边缘。
“柳先生,外面反响如何?”陈嚣带着萧绾绾走进来。
柳开连忙行礼:“经略使!老夫老夫心里没底啊。这‘报纸’之制,古未有之,若是无人看”
“先生多虑了。”萧绾绾笑着指向窗外,“您听。”
窗外隐约传来市井喧哗,还能听到有人在高声读报。
一个书吏气喘吁吁跑进来:“柳主编!四城门都挤满了!东门那块板,差点被人群挤倒!南门的张书吏说,许多人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柳开愣了愣,忽然老泪纵横:“成了真的成了”
他想起一个月前,陈嚣找他谈话的情景。
那时活字印刷刚成功,陈嚣提出要办报纸。柳开的第一反应是:“报纸?何谓报纸?”
陈嚣解释:“就是定期印发的文告,但不是官府的告示,而是包罗万象——新政要闻让百姓知道官府在做什么,农技知识帮百姓增产增收,格物新知开人眼界,商情物价方便买卖,还可以刊登诗文,活跃文风。”
柳开当时觉得这想法太激进:“经略使,官府之事,岂能让百姓随意议论?”
“不让百姓知道,他们才会瞎猜、才会听信谣言。”陈嚣正色道,“与其让流言蜚语满天飞,不如主动把真相告诉他们。这叫‘开民智、通消息、正视听’。”
这句话打动了柳开。他琢磨了三天三夜,提笔写下发刊词,其中就引用了这句话。
现在,看着窗外热闹的景象,柳开终于理解了陈嚣的深意。
“柳先生,下一期的内容要开始准备了。”陈嚣提醒道,“我建议增加几个栏目:一是‘读者来信’,选登百姓的建议和疑问;二是‘案例说法’,用理藩院断的真实案例讲解律法;三是‘他山之石’,介绍中原、江南乃至西域的新鲜事。”
柳开眼睛一亮:“妙!特别是‘案例说法’,既能普法,又能展示理藩院的公正!”
正说着,墨衡抱着一摞文稿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柳先生,这是下一期格物版的稿子——关于新式水车在旱地灌溉的应用,我画了详细的图!”
“好!好!”柳开接过,如获至宝。
报纸引发的热潮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文墨斋的老孙头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他找到印书局,要求每期订购一百份报纸,在自己的书店零售。
“五文钱进,八文钱卖,薄利多销!”老孙头精打细算,“那些想带回家细看的、想收藏的、不识字的但想让识字的念给他听的,都会买!”
他的判断没错。《凉州新报》第二期还没出,第一期零售版就被抢购一空。许多买不到的人,甚至愿意出十文、十五文求购。
更出乎意料的是,报纸开始影响实际生活。城西粮商赵德昌发现,自从报纸公布了粮价,他再也不能随意提价了——百姓都知道官仓的平准价是多少,贵了就不买。
一个羌人牧民用报纸上的防病知识,及时隔离了生病的羊,保住了大半羊群。他专门跑到理藩院,让拓跋明月帮他在“读者来信”栏目写感谢话——虽然他不识字。
政务学堂的学员们,则把报纸当作活教材。周茂在课堂上分析商情版的价格走势,拓跋烈则研究农技版的灌溉方法,两人还合作写了一篇关于羌汉贸易的建议,投给了编辑部。
最震撼的反馈来自民间。
腊月初一,第二期《凉州新报》发行。这一期增加了“读者来信”栏目,第一封来信就引起了轰动:
“编辑先生台鉴:小民王老五,凉州城东卖炊饼为生。看了上期农技新知,照着做了冬肥,家中两亩菜地长势喜人。小民不识字,是让蒙学堂的儿子念的报。小民想说:报纸好,望长久办下去。另,能否登些炊饼新做法?王老五口述,子代笔。”
这封朴实无华的来信,被柳开放在第二版显眼位置。报纸出来后,王老五的炊饼摊前排起了长队——人们都想看看这位会给报纸写信的卖饼郎。
王老五憨厚地笑:“我就是就是想问问饼怎么做更好吃”
陈嚣得知后,亲自去了王老五的摊子,买了两个炊饼,然后说:“下一期,就登炊饼的改良做法——让墨衡先生帮你研究研究,怎么让饼更酥脆。”
这件事传开后,投稿的人更多了。有农夫分享种菜心得,有工匠建议工具改进,有妇人询问育儿方法,甚至有个羌人少年写了首党项语小诗,被拓跋明月翻译后登在第四版。
报纸,真正成了百姓的报纸。
腊月十五,第三期出刊前夕,柳开在主编室召开会议。
房间里挤满了人:墨衡代表格物版,拓跋明月代表理藩院案例版,周文翰提供商情数据,灵枢师太准备医卫知识,还有几个政务学堂的学员担任编辑助手。
“第三期印多少份?”柳开问。
负责印刷的工匠答道:“柳主编,按现在的情况,至少一千份。甘州、肃州那边都派人来问,能不能送些过去。”
“送!免费送!”柳开拍板,“让甘州、肃州的百姓也知道,河西在发生什么!”
陈嚣在一旁静静听着。等会议结束,他问柳开:“先生现在觉得,报纸如何?”
柳开长揖到地:“经略使,老夫愚钝,当初还质疑您。现在明白了——这报纸,真是开民智、通消息、正视听之利器!您看那王老五,一个卖饼的,如今都关心农技、想着改良手艺。这要是放在以前,他哪会想这些?”
“这就是进步。”陈嚣望向窗外,“一点一滴,看似微小,汇聚起来就是江河。”
腊月二十,第三期《凉州新报》发行。
这一期除了常规内容,还增加了一个特别栏目:“新年展望”。陈嚣亲自写了一篇短文,标题是《我们的河西,我们的明天》。
文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愿景:“明年,甘州肃州的娃娃也能上学堂;明年,祁连山下的牧场会有更多水库;明年,西域的商队会带来更多货物;明年,河西的灯火会照亮更多地方”
报纸贴出的那天,下起了小雪。
但四城门依然挤满了人。人们撑着伞,呵着白气,认真读报。雪花落在报纸上,很快被体温融化。
一个老书生读完《我们的河西,我们的明天》,忽然对身边的儿子说:“儿啊,咱们不回关中了,就留在凉州。”
“爹,您不是说落叶归根”
“根?”老书生指着报纸,“这里在长新根呢。咱们也做这新根上的一片叶,不好吗?”
儿子看着父亲眼中久违的光彩,重重点头。
不远处,拓跋明月和萧绾绾共撑一把伞,看着这一幕。
“我以前觉得,改变一个地方要靠刀剑,要靠金银。”拓跋明月轻声说,“现在才知道,最厉害的是这些纸,这些字,这些道理。”
萧绾绾微笑:“因为这些纸、字、道理,能进到人心里去。心里变了,世界就变了。”
雪花纷飞,报纸上的墨字在雪光中格外清晰。
那不只是字。
是光。
是照进千年闭塞边城的光,是照进无数蒙昧心灵的光。
而这光,才刚刚亮起。
《凉州新报》的灯火,会一直亮下去。
十天一期,一期一期,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