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得罪了。”
沉重面缓缓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之上,一抹暗红色的流光如同有灵性的火蛇,吞吐不定。
话音未落,沉重的手指已然搭在了田光禄的手腕寸关尺处。
“赤火为引,游走百骸——探!”
随着沉重心中默念法诀,一缕赤炎地火,瞬间顺着指尖钻入田光禄的经脉之中。
田光禄身躯猛地一颤,原本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
他这五百年来,身体就象是被浸泡在万年冰窟之中,哪怕是用烈酒灌喉,也只能换来片刻的麻痹。
然而就在这一瞬,一股久违的、霸道而纯粹的暖流,如同初升的骄阳,蛮横地撕开了他体内那层层叠叠的阴霾。
这并非普通的凡火,甚至不是寻常的修士丹火。
沉重的神识随着那缕地火缓缓推进。
在他“清心明目”的瞳术加持下,田光禄体内的景象一览无馀——那是何等惨烈的一副景象。
原本宽阔坚韧的经脉,此刻如同干枯的河床,布满了灰黑色的冰霜,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断裂、坏死,只剩下微弱的一丝元气在苟延残喘。
【好霸道的寒毒。五百年了,竟还能死死锁住紫府修士的生机。】
沉重心中暗凛,但手上动作却极其稳健。
他操控着那缕赤炎地火,并没有急于突进,而是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些受损较轻的经脉。
“滋滋滋——”
一阵细微声响,在田光禄的体内回荡。
那些附着在经脉壁上的灰黑色阴气,遇到赤炎地火,开始迅速消融,化作丝丝黑气排出体外。
而那赤红色的火焰所过之处,原本萎缩僵硬的经脉,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红润与弹性。
“唔……”
田光禄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爽到极点的呻吟。
这种感觉,就象是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他手臂至肩井穴这一段几乎坏死的经脉,竟然被这股火焰疏通了一半!
灵气虽然还无法完全运转,但这已经是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迹!
沉重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看似简单的疏通,实则对神识的消耗极大。
他必须精准控制火候,既要烧毁阴毒,又不能伤及田光禄那脆弱不堪的经脉。
【既然有效,那就探一探源头。】
沉重眼中精光一闪,那缕赤炎地火势如破竹,顺着疏通的经脉,直捣黄龙,向着田光禄的气海丹田冲去。
那里,是寒毒的大本营,也是田光禄金丹碎裂、紫府崩塌的根源所在。
然而,变故突生!
就在赤炎地火刚刚触及丹田外围那层厚重的灰色雾气时,原本死寂的寒毒仿佛被激怒的凶兽,猛地翻涌起来。
“轰!”
一股比之前强烈百倍的至阴至寒之力,从田光禄的丹田深处爆发而出。
那不仅是寒冷,更带着一种吞噬万物的绝望与死寂。
沉重那缕霸道的赤炎地火,在这股恐怖的反扑面前,竟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瞬间摇曳欲灭,甚至有一部分直接被那灰雾一口吞下,化为乌有!
“不好!”
沉重神色骤变,他感觉一股阴冷的寒意正顺着那缕火焰的联系,反向朝着自己的手指侵蚀而来。
“断!”
沉重当机立断,口中低喝一声,指尖雷光一闪,瞬间切断了与那缕地火的联系,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向后撤回半步。
即便如此,他的指尖依旧复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呼……呼……”
田光禄则是浑身剧烈颤斗,脸上红白交替,那是体内寒热交战的馀波。
片刻后,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黑血落在地上,竟瞬间将青石地板腐蚀出一个冒着寒气的深坑。
小酒肆内,一片死寂。
沉重眉头紧锁,看着自己指尖缓缓消退的白霜,陷入了沉思。
【这寒毒……不仅仅是阴气那么简单。赤炎地火乃是地心火莲伴生之物,按理说应该克制天下阴邪,可刚才那一瞬,我竟感觉到了一股……道的味道。】
而对面的田光禄,在吐出那口黑血后,虽然气息萎靡,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不管嘴角的血迹,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桌角,声音颤斗:
“有效……真的有效!”
“五百年了!老夫甚至感觉不到这只右手的存在了,可就在刚才,它热了!它有知觉了!”
田光禄此时早已没了之前的颓废与试探,他“噗通”一声,竟不顾身份地跪倒在沉重面前,老泪纵横。
“小友!不……公子!”
“老夫不管你背后是谁,也不管你用的是什么手段。”
“只要你能救老夫一命,只要能驱散这该死的寒毒,老夫这条残命就是你的!”
“做牛做马,为奴为仆,若是皱一下眉头,叫我田光禄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紫府后期大修士,此刻为了活命,将尊严彻底踩在了脚下。
沉重看着眼前这个老者,心中并未有多少波动。
修仙界便是如此残酷,任你风华绝代,一旦跌落尘埃,便如野狗般卑微。
他没有立刻去扶田光禄,而是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语气淡然道:“前辈言重了。既然接了这个因果,晚辈自当尽力。”
“不过,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那丹田内的寒毒早已成了气候,想要根除,并非易事。”
沉重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绕到了田光禄的身后。
“前辈且坐好,凝神静气。我要用秘法再探查一番。”沉重沉声吩咐。
田光禄哪里敢有二话,连忙爬起来,盘膝坐在地上,挺直了腰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沉重站在他身后,双目微闭,右手再次按在了田光禄的背心处。
“赤帝巡天,万象归火——起!”
随着一声低喝,更加浓郁的赤色火光将两人笼罩。
然而,在田光禄看不到的角度,沉重的双眸之中,五彩流光疯狂旋转,神识瞬间沉入识海深处。
在那里,一本散发着古朴苍茫气息的金书《赤帝丹经》在他神识中缓缓翻开。
【这寒毒遇火则噬,阴极不生阳,反生吞噬之力……】
沉重一边假装向田光禄体内输送地火,维持着治疔的假象,一边在浩如烟海的丹经中疯狂检索。
他必须搞清楚那股反弹力量的本质,否则别说救人,搞不好会把自己这点家底都搭进去。
“找到了!”
沉重心中一动,神识锁定在丹经的一页残卷之上。
【死气!】
沉重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收缩。
为了印证猜想,他手掌一震,再次将一缕更为精纯的赤炎地火注入田光禄体内。
这一次,他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将那缕火焰化作一张极薄的大网,小心翼翼地复盖在那丹田灰雾的表层,进行试探性的接触与解析。
“滋滋——”
两股力量再次在田光禄的丹田中对撞。
这一次,沉重看得真切。
那灰雾之中,除了极致的冰寒,更有一丝丝黑气在游走。
每当赤炎地火靠近,那些黑气便会缠绕上来,将火焰中的“热力”直接“杀死”,而非简单的熄灭。
那是凋零,是枯萎,是终结。
是纯粹的——死。
沉重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了手掌,散去了周身的火光。
他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呼……”
田光禄感到背后的热力消失,连忙转过身来,一脸希冀地望着沉重:“公子……如何?可有眉目?”
沉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每一声,都象是敲在田光禄的心头。
良久,沉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前辈,这五百年来,你应该没少用‘火魄石’之类的至阳之物压制吧?”
田光禄一愣,随即苦笑点头:“公子慧眼如炬。这五百年来,老夫散尽家财,不知吞噬了多少火魄石、阳元草,甚至还去过东海火山口闭关。”
“起初还有些效果,可越往后,这些东西就越象是泥牛入海,半点作用也无。”
“那是自然。”
沉重冷冷道,“因为你体内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寒毒。”
他抬起头,直视田光禄那浑浊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是阴寒之力修炼到极致后,由生转死,凝练出的太阴死煞!”
“普通的火,只能驱寒,却无法驱死。”
“火魄石这种东西,喂进去多少,就会被那死气吞噬多少,反而成了壮大它的养料。”
听闻此言,田光禄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太阴死煞……难怪……难怪啊!”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慕容满那老贼,五百年前就已经是金丹圆满,原来他修的竟是这种断子绝孙的阴毒功法!”
他猛地看向沉重,眼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在燃烧:“公子既然能一眼看破此毒根脚,定然有破解之法!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是不是需要请您背后的那位高人出手?只要能救老夫,老夫愿献出当年散仙盟留下的一处秘藏……”
沉重闻言,心中一动。
散仙盟秘藏?这老家伙果然还有压箱底的好东西。
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淡笑,微微摇了摇头:“前辈误会了。家师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这点小事,还惊动不了他老人家。”
这一招“无中生师”,既保持了神秘感,又断了田光禄想要越过他直接找“靠山”的念头。
“那……这……”
田光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公子无法治疔吗?”
“未必。”
沉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手中的筹码。
【赤炎地火虽然霸道,但毕竟只是地火级别。若是有传说中的‘九天玄火’或是‘南明离火’这种天火,或许能凭借绝对的位阶优势,强行烧毁死气。】
【但我现在没有天火。】
【赤炎地火目前只能一点点地消磨掉外层的寒气,治标不治本。一旦深入内核,死气反扑,搞不好连我自己都会被牵连。】
【死气……死气……】
沉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该如何处理这死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