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光禄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曾为散仙盟盟主,执掌东海风云数百载,深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
眼前的青年,虽然骨龄不过十九,但那份深沉的心机、狠辣的手段,以及那惊世骇俗的丹道天赋,无一不昭示着此子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与其抱着体面默默等死,不如搏一把这从天而降的造化!
“既已决断,那便以此残魂,赌一个未来!”
田光禄猛地深吸一口气,左手抬起,并未尤豫分毫,直接并指如剑,狠狠点在自己的眉心紫府之处。
“嗡——”
一股晦涩而沧桑的神魂波动,瞬间从他天灵盖处涌出。
只见一缕呈现出淡淡紫金色的本命魂血,硬生生被他从那破败不堪的紫府深处逼了出来。
那魂血悬浮于半空,散发着紫府修士特有的威压,周遭的虚空都隐隐为之震颤。
田光禄面色肃穆,无视了逼出魂血带来的剧烈痛楚,开始缔结灵魂誓言:
“皇天后土在上,大道规则为证!”
“吾田光禄,今日愿奉沉重为主。”
“从此为奴为仆,供其驱策,绝无二心!”
“若违此誓,愿受万雷噬心之苦,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滴紫金魂血猛地一颤,化作一道血色符文。
与此同时,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无形的伟力降临,将这誓言烙印进了天道规则之中。
“疾!”
田光禄低喝一声,那血色符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沉重的眉心飞去。
这是最高规格的“神魂死契”。
一旦沉重接纳,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田光禄魂飞魄散,没有任何反抗的馀地。
沉重并未躲闪,任由那道符文没入自己的眉心。
识海之中,多出了一道微弱却又坚韧的联系。
那是掌控着一位曾经紫府后期大修士生死的“缰绳”。
做完这一切,田光禄那一身强撑的气势瞬间委顿下来。
他整了整衣袍,推金山倒玉柱般,双膝一弯,就要对着沉重行那最为隆重的叩拜大礼。
“老奴田光禄,拜见主……”
然而,他的双膝才刚刚弯下一半,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便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沉重早已起身,一步跨出,身形瞬间来到了田光禄身前。
他的双手看似随意地一扶,却蕴含着一股极为精纯的五行真元。
“土行厚德,载物承重——起!”
随着沉重心念微动,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向上托力,硬生生止住了田光禄下跪的势头。
田光禄微微一愣,抬头看向沉重:“公子,礼不可废……”
“在我这里,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沉重摇了摇头,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田光禄的手臂,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前辈,你曾经也是叱咤东海的人物。如今虽是一时落难,但这身傲骨,我不希望它断在我的手里。”
“你我之间,名义上虽有主仆之约,但这只是为了让你我都能安心的手段。”
“在私下里,你依旧是前辈;在人前……”
沉重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在人前,你我是忘年之交,或者是江湖路遇的兄弟。”
“切记,万万不可暴露那一层关系,更不可让外人知晓我是炼丹师的底细。”
田光禄闻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活了五百岁,见过太多得势便猖狂的嘴脸。
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掌握着绝对的生杀大权,却给了他这个落魄老头最后的体面。
这份心胸,这份城府……
“老……我明白了。”
田光禄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他对着沉重郑重一拱手,改口道,“既然如此,那老哥我就托大,喊你一声沉老弟了。”
“正该如此。”沉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是一把能杀人的刀,而不是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保留田光禄的尊严,才能让他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田老哥,此处人多眼杂,非是久留之地。”
沉重重新坐回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关于后续的治疔,我有几点安排。”
田光禄立刻竖起耳朵。
“其一,治疔之地,不可在散仙城。”
“此地虽繁华,但窥探者众多,一旦我动用异火为你驱毒,那股至阳与至阴碰撞的气息,很难瞒过有心人。”
沉重从袖中取出一枚刻有北斗七星图案的玉简,那是太玄门青玉岛的临时通行令。
“我在城外有一处据点,名为青玉岛。你可以在这里联系到我。”
田光禄双手接过玉简,郑重收好:“没问题。”
“其二,便是这丹药。”
沉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神识微动,将《赤帝丹经》中关于【赤鸢飞霞丹】所需的材料清单烙印其中。
“三品赤鸢飞霞丹,主药为三阶火系妖兽赤鸢的内丹,辅以百年火阳草、流云花、赤精铜粉等八味辅材。”
沉重将玉简递给田光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你体内的太阴死煞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拖不得。我的计划是,今日备齐药材,今晚回岛,连夜开炉炼丹!”
“今……今晚就炼?!”
田光禄拿着玉简的手猛地一哆嗦。
他原以为还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没想到沉重竟比他还要急切。
“早一日压制,便早一日恢复战力。”
沉重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这人,不喜欢把底牌压在未来,我喜欢握在手里。”
“走吧,田老哥。”
沉重率先向酒肆外走去,步伐稳健,“趁着天还没黑,咱们去这散仙城的药铺里,扫扫货。”
田光禄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眼框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狠狠灌了一口烈酒,抹了把脸,大步跟了上去。
“好嘞!沉老弟,这散仙城的药铺,就没有老哥我不熟的!”
……
散仙城的街道,依旧喧嚣。
相比于昨夜的擂台血战,今日的坊市多了一份市井的烟火气。
但敏锐的人会发现,妙手帮的那些铺子今天全都关了门,连平日里那些横行霸道的帮众也不见了踪影。
沉重一身不起眼的灰袍,头戴斗笠,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田光禄则依旧是那副邋塌模样,提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跟在身旁,活象是一对落魄的散修爷孙。
“掌柜的,百年火阳草,有多少我要多少。”
“流云花?三株?包起来。”
“赤精铜粉,这一罐我全要了。”
两人的扫货速度极快,且分工明确。
田光禄虽然落魄,但那双毒辣的眼睛还在。
他只需一眼,便能分辨出药材的年份与成色,甚至能通过药铺伙计的一个微表情,判断出有没有存货。
而沉重,则负责付钱。
昨日从袁龙那里敲诈来的三千上品灵石,加之妙手帮库房里的那些存货,让他现在腰杆硬得很。
对于这些二品、三品的辅材,他几乎是连价都不还,直接扔出灵石袋子,拿货走人。
“乙木观气,灵韵自显——探!”
在一家名为“百草堂”的店铺内,沉重借着拿起一株“火阳草”的动作,指尖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青芒。
确认这株草药根茎饱满,内蕴的火灵力纯净无杂质后,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沉老弟,好眼力。”
田光禄在一旁传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这火阳草通常都是用硫磺熏过以次充好,难得你能一眼看出这是纯天然生长的。”
“略通一二罢了。”
沉重随口应道,随手将数百块下品灵石拍在柜台上。
短短一个时辰,两人几乎逛遍了城东的所有大药铺。
储物袋渐渐鼓了起来,那八味辅材,除了最偏门的“赤精铜粉”只买到了半斤外,其馀的早已备齐了十份不止。
然而,沉重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越皱越紧。
“还差主药。”
两人走出最后一家药铺,站在街角的阴影处。
沉重看着手中清单上那排在首位的“赤鸢妖丹”,脸色有些凝重。
“辅材易得,但这三阶妖兽的内丹……”沉重摇了摇头。
三阶妖兽,映射人类的紫府期修士。
即便是在这东海,三阶妖兽也是一方霸主级的存在。
想要猎杀一只擅长飞行的赤鸢并取其内丹,非紫府真人出手不可。
“走了七家铺子,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田光禄也有些焦躁,他抓着酒葫芦的手指节发白,“方才那家掌柜说,赤鸢性烈,死前往往会自爆妖丹,所以市面上流通极少。”
若没有主药,这丹就炼不成。
炼不成丹,他体内的寒毒便是个定时炸弹。
“再去前面那家聚宝阁问问。”
沉重目光投向街道尽头那座装饰奢华的三层阁楼,“那是散仙盟直属的产业,若那里也没有,咱们就得另想办法了。”
两人快步穿过人群,踏入了聚宝阁的大门。
相比于外面的嘈杂,聚宝阁内显得格外清幽雅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几名身着罗裙的侍女正在招待着几位衣着华贵的修士。
沉重和田光禄的打扮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那迎上来的掌柜却是个眼尖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沉重腰间那个看似普通、实则做工考究的储物袋,那是只有身家丰厚之人才能用得起的“百宝囊”。
“二位客官,可是要买些什么?”
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掌柜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沉重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我们要三阶火属性妖兽的内丹,最好是赤鸢的。价格不是问题。”
“赤鸢内丹?”
掌柜闻言,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客官,您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这赤鸢乃是风火双属,速度极快,极难捕捉。”
“且其内丹乃是炼制多种增进修为丹药的主材,向来是供不应求。”
“没有?”
田光禄眼神一冷,一股淡淡的煞气从他身上溢出。
那是杀人盈野后沉淀下来的气势,即便修为跌落,也不是一个筑基期的掌柜能承受的。
掌柜只觉背脊一寒,仿佛被一头凶兽盯上,连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他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二位莫急,店里现货确实是没有,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窗外,那座位于城市中央、高耸入云的巨大建筑。
“今日下午,散仙盟总部将举办一场万宝拍卖会。”
“据我所知,这次的拍品清单里,正好有一颗保存极为完好的赤鸢内丹,而且……还是一头变然赤鸢的内丹!”
“变异赤鸢?!”
沉重和田光禄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变异妖兽的内丹,药力比普通妖兽强上三成不止!
若是能用此丹入药,不仅成丹率会提高,丹药的品质甚至可能触碰到三阶极品的门坎!
“多谢掌柜告知。”
沉重随手抛出一块中品灵石作为赏钱,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
“走,去散仙盟。”
沉重的眼中闪铄着势在必得的光芒,“这颗妖丹,我要定了。”
田光禄紧随其后:“放心吧沉老弟,若是灵石不够,老哥我这里还有件当年留下的半损法宝,当了也能凑一笔!”
“用不着。”
沉重淡淡一笑,摸了摸袖中那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