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仙城内。
沉重双手笼在宽大的灰袍袖中,步履看似闲适,实则每一步都暗合某种韵律,始终与身旁那佝偻着背的田光禄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既不显得疏远,又隐隐透着一种主次分明的秩序。
四周是喧嚣的叫卖声与修士们讨价还价的嘈杂,空气中灵草和丹药的清香味。
沉重微微侧头,目光在田光禄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忽而开口:
“老哥,你怎么说也在这散仙城盘踞了五百年,即使如今落魄了,但这城中故旧应当不少吧。”
“咱们这一路招摇过市,当真没人认出你这位昔日的东海第一散修?”
这是一个略带试探,却又不仅是试探的问题。
田光禄闻言,原本提着那破旧酒葫芦的手猛地一颤,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自嘲。
他停下脚步,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稀疏的白发和干瘪的面皮。
“公子……咳,沉老弟说笑了。”
田光禄的声音沙哑干涩:“五百年前,老哥我确实也是意气风发,自诩风流倜傥。”
“那时候,这一身金丹期的修为压得东海诸修喘不过气,这散仙城的每一块砖瓦,见了我都得震上三震。”
说到此处,他眼底那一抹追忆的光亮迅速黯淡:“可如今……你看看我这副鬼样子。”
“被那该死的太阴死煞折磨了整整数百年,精气神早已被掏空。”
“别说是故人,就是我自己照镜子,都不敢认这皮囊下藏着的究竟是人是鬼。”
他摇了摇头:“在这修仙界,人走茶凉是常态,更何况我都消失了数百年了。”
“现在的我,在那些人眼里,不过就是个等着入土的疯癫老乞丐罢了。”
沉重看着眼前这个垂暮的老人,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唏嘘。
修仙问道,求的是长生逍遥,可若是落得这般下场,长生便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老哥不必介怀。”
沉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田光禄的肩膀,掌心之中,一缕温润的乙木灵气悄无声息地渡入,稍微抚平了老者因情绪激动而有些紊乱的气息。
“皮囊不过是外物,修为才是根本。”
“只要等我成了五品炼丹师,将太昊日炎丹炼成,驱除了死煞,以老哥紫府期的底蕴,想要恢复青春容貌,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感受到肩头的暖意,田光禄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那浑浊的眼中既有感激,又藏着深深的忧虑。
“沉老弟……恢复容貌容易,可这修为……”
田光禄长叹一声,双手无力地垂下:“即便真的治好了伤,老哥这根基也早已千疮百孔。金丹巅峰……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能勉强维持个金丹五六层的战力,给老弟你当个看家护院的打手,便是老天爷开恩了。”
对于一个曾经站在巅峰的人来说,承认自己废了,比杀了他还难受。
沉重却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安慰,反而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望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万宝楼。
他的神色淡然,语气平静:
“金丹五六层?老哥,你的眼界未免也太低了些。”
沉重转过身,双眸之中五彩流光隐隐轮转,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放心吧。等拔除了死煞,我自会为你开炉炼制更高级的【造化补天丹】。”
“莫说是重回金丹巅峰,只要你道心未死,哪怕是元婴期……也不是没有可能。”
“元……元婴?!”
田光禄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九岁的青年。
若是旁人说这话,他定会一巴掌拍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可这话从沉重嘴里说出来——从这个随手能拿出五品丹方、身怀天地异火、以弱冠之龄成就二品巅峰丹师的妖孽嘴里说出来……
不知为何,田光禄信了。
【大机缘……这真的是天大的机缘!】
田光禄在心中疯狂呐喊。
他原以为认主是失去了尊严的苟活,可现在看来,这分明是他此生撞上的最大仙缘!
“公子……”
田光禄的眼框微红,嘴唇哆嗦着,想要下跪,却被沉重那平静的目光制止。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感激死死压在心底,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承诺:“老奴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子的!”
“走吧,先办正事。”
沉重淡淡一笑,重新迈开步子,“那赤鸢内丹,可是咱们翻盘的第一步。”
……
一炷香后。
万宝楼前,人潮正在逐渐散去。
拍卖会显然已经结束,不少修士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刚才的盛况。
沉重与田光禄逆着人流,快步走到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前。
“站住!”
两名身穿银甲、有着筑基初期修为的守卫横出长枪,面色冷峻地拦住了去路:“拍卖会已结束,万宝楼即将清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沉重眉头微皱。来晚了。
他正欲开口,身后的田光禄却是一步跨出,那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昔日的威严。
“瞎了你们的狗眼!”
田光禄冷哼一声,那干枯的手掌一翻,一枚通体黝黑、其上刻着古朴“散仙”二字的非金非玉的令牌,直接怼到了守卫的面前。
“让你们管事的出来见我!”
两名守卫原本想要发怒,可当目光触及那枚令牌时,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是……盟主级的古令?!
“这……二位稍等!”
其中一名守卫额头瞬间冒汗,连滚带爬地向楼内跑去。
不过片刻,一名身穿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管事便疾步而出。
他先是狐疑地看了一眼衣着寒酸的两人,但当他双手颤斗地接过那枚令牌仔细端详后,原本矜持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哎哟,原来是贵客临门!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二位里面请,快里面请!”
管事虽然认不出田光禄的人,但他认得这块牌子。
持有此令者,皆是散仙盟历史上的一方巨擘,哪怕如今这人看起来落魄,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管事能得罪的。
雅间内,灵茶飘香。
沉重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田光禄则躬敬地立于身侧。
这幅画面让那管事心中更是惊疑不定,暗自猜测这位灰袍青年的来头。
沉重也不废话,直奔主题,“听闻今日拍卖会上有一枚三阶变异赤鸢的内丹?不知落入谁手?”
管事面露难色,搓着手道:“这……公子,按规矩,咱们万宝楼是不能透露买家信息的……”
“规矩?”
沉重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雅间内回荡。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一眼田光禄。
田光禄心领神会,冷哼一声:“怎么,几百年不出来走动,万宝楼已经忘了这块令牌的分量了?”
管事只觉浑身一寒,仿佛被一头来自九幽的恶鬼盯上。
他哪里还敢坚持,连忙擦着冷汗赔笑道:“不敢不敢!既然是持令贵客,自然有特权。”
他快速翻阅了一下手中的玉简,压低声音道:“回公子,那枚赤鸢内丹,是被城西‘百兽园’的园主许森拍走的。成交价是一万五千中品灵石。”
“许森?”沉重眉梢微挑。
“正是。”
管事为了讨好,继续竹筒倒豆子般说道,“这许森乃是筑基后期修士,擅长御兽之道。他拍下这妖丹,多半是为了喂养他那头即将进阶的本命灵兽烈火獠。”
说到这里,管事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说来也巧,刚才许森离开时,小的似乎看到有两个身影一直在暗中尾随他。”
“其中一人身穿红衣,气度不凡,另一人是个炼气期的小丫鬟,看起来……有些鬼鬼祟祟的。”
“红衣女修?炼气期丫鬟?”
沉重正在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瞳孔瞬间收缩。
凌雨和黄巧儿!
坏了!
他太了解凌雨了,这位大小姐虽然在生死擂台上被他调教出了一点战斗意识,但本质上还是个不知江湖险恶的温室花朵。
她手里确实有灵石,但若是那许森已经买走了妖丹,以凌雨那直来直去的性子,很可能会直接上去截人,试图高价回购。
可这散仙城是什么地方?财不露白!
一个筑基初期带着个拖油瓶,去拦一个筑基后期、还经营着百兽园的地头蛇?
这不叫买卖,这叫送菜!
“多谢。”
沉重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随手抛出一块中品灵石落在桌上,转身便向外走去,步伐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公子,出什么事了?”
田光禄见沉重面色凝重,连忙跟上,压低声音问道。
“我那师姐和侍女,怕是看上了那枚妖丹,跑去堵许森的门了。”
沉重一边快步穿过大堂,一边沉声传音,语气中透着一丝焦躁:“那许森既然能开百兽园,手底下定然养了不少妖兽,甚至可能有特殊的合击阵法。凌雨若是真的动起手来,怕是要吃大亏!”
更重要的是,凌雨若是出了事,他不仅没法向姚星河交代,还会失去一个极佳的掩护身份和资源渠道。
田光禄闻言也是一惊,“既然如此,那咱们得快点!”
两人出了万宝楼,在田光禄的指引下,并未走大路,而是穿行在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巷弄中,直奔城西而去。
“我用神识探查了一番,那百兽园在城西郊外,地势偏僻,确实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田光禄一边带路,一边快速介绍着地形。
正当两人穿过一条名为“枯井巷”的狭窄胡同时,一阵粗犷的骂咧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方不远处的拐角传来。
沉重脚步一顿,一把拉住田光禄,两人瞬间闪身隐入旁边一处废弃院落的阴影之中。
“他妈的,许森这个王八蛋!”
一个满脸横肉、赤裸着上身的大汉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六个同样凶神恶煞的修士。
看他们的装束,皆是清一色的白衣黑裤,背后绣着一个狰狞的虎头。
“是白虎帮的人。”
田光禄在沉重耳边极轻地传音道,“这帮人是城西的一霸,专干些收保护费和替人讨债的勾当,帮主据说有筑基巅峰的修为。”
只听那领头的大汉啐了一口唾沫,恨恨道:“咱们之前可是交了五千灵石的定金,说好了那头二阶上品的风雷豹幼崽给我们帮主留着。”
“结果这孙子转头就把豹子高价卖给了一个外来的冤大头!”
“大哥,那咱们现在去哪?”一个小弟问道。
“去哪?当然是去百兽园!”
领头大汉眼中凶光毕露,晃了晃手中的鬼头大刀,“听说许森那老小子今天在拍卖会上花了大价钱买了颗妖丹。”
“哼,他既然有钱买妖丹,那就别怪老子去把他那百兽园给砸了,连本带利把定金讨回来!”
“对!砸了他的鸟笼子!”
“让他知道咱们白虎帮不是好惹的!”
一行七人,骂骂咧咧地从沉重藏身的院落前走过,杀气腾腾地朝着城西方向奔去。
待到那群人走远,沉重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原本紧皱的眉头却反而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公子,咱们……”
田光禄有些不解。
“不急了。”
沉重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中的焦躁散去。
“本来还担心正面冲突会暴露太多底牌,现在既然有人愿意去打头阵,咱们何不乐得清闲?”
沉重看向田光禄,指了指白虎帮离开的方向:“田老哥,听说过借刀杀人,哦不,是坐山观虎斗吗?”
田光禄了然,随即老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奸猾的笑意:“公子的意思是……让他们先去给许森添添乱?”
“不仅是添乱。”
沉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白虎帮众人身后百丈之处,就象是一个闲来无事的看客。
“许森既然能黑了白虎帮的定金,说明他根本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这双方若是撞上了,必然是一场好戏。”
“水混了,才好摸鱼。”
“走吧,老哥,咱们也去凑凑这百兽园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