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仙城的西区,这里不同于万宝楼所在的中心区那般光鲜亮丽,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低矮厚重,墙壁上残留着不少抓痕与干涸的血迹,那是驯兽失控留下的印记。
沉重双手依旧笼在灰袍袖中,脚下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落下都极轻,没有带起一丝尘土。
他身旁的田光禄微微佝偻着背,馀光时刻警剔着四周的动静。
“到了,就在前面。”
田光禄嘴唇微动,传音入密。
两人转过两条街角,一座占地极广的灰石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
朱红的大门此刻半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百兽园”三个金漆大字的牌匾,只是那牌匾此刻竟歪斜了半边,显然是刚遭受了暴力撞击。
“看来白虎帮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沉重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门口倒在地上的两名守卫。
那两人只是被打晕了过去,并未伤及性命,看来白虎帮虽然嚣张,但也知道在散仙城内不能随意弄出人命。
没有任何阻拦,沉重与田光禄如同两道不起眼的灰影,顺着那群彪形大汉留下的嘈杂动静,轻巧地滑入了院内。
一进院门,壑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地面铺着坚硬的青冈石。
四周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百个精铁打造的兽笼,里面关押着各式各样的妖兽。
有一阶的铁臂猴在龇牙咧嘴,也有二阶下品的风狼在低声呜咽。
沉重的目光只是淡淡一扫,便收了回来。
“都是些凡品,灵性已失,只剩下凶性。”
他心中暗自评价。这些妖兽大多是用药物催熟或强行捕捉驯化的,潜力有限,对他而言毫无价值。
前方不远处有一道月亮门,通向第二进院落。
此时,白虎帮那一群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已经消失在门后。
“走。”
沉重低语一声,身形微晃,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天井。
田光禄紧随其后,虽然修为大跌,但这等敛息潜行的功夫,对于曾经的紫府大修来说,如同呼吸般自然。
穿过第二进院落,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精致幽深。
这里种植着不少安神宁气的灵木,假山流水错落有致。
刚一踏入第三进院落的连廊,沉重眉心的神识便微微一跳。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田光禄的手腕,两人瞬间身形一折,缩进了一座巨大的假山后方。
“在前面。”
沉重通过假山的缝隙,目光锁定了数十丈外的一处空地。
那里正站着两拨人。
一拨正是气势汹汹的白虎帮众人,领头的彪形大汉杨宇正扛着鬼头大刀,一脸凶相地四处张望。
而在另一侧的一排精致兽笼前,却站着三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紫金流云裙,身姿高挑,正是沉重的师姐凌雨。
她身旁跟着那个名为黄巧儿的小侍女,此刻正一脸紧张地拉着自家小姐的衣袖。
站在凌雨对面的,是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身穿锦缎长袍的中年修士。
此人满脸堆笑,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狡诈,正是这百兽园的园主,许森。
“这丫头……”
沉重看着凌雨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不禁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其实早在拍卖会开始前,凌雨便看上了一件名为“赤云锁”的极品灵器,那是用来束缚火系妖兽的绝佳法宝。
可惜在拍卖会上,她身上的灵石大半都用来买了炼制傀儡的材料,导致在竞价环节败给了财大气粗的许森。
拍卖会一结束,凌雨这丫头那股执拗劲儿就上来了,非要跟着许森来百兽园,想私下里商量能不能溢价回购那赤云锁。
结果倒好,这百兽园里的奇珍异兽还没看完一半,她就把“赤云锁”的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此时,许森正指着笼子里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巴掌大小的灵狐,不断地吹嘘着:“仙子您看这‘幻音狐’,那可是拥有上古九尾天狐的一丝血脉啊!”
“虽然淡了点,但这皮毛,这灵性,整个散仙城您找不出第二只!只要两千灵石,这小东西以后不仅能暖床,还能施展幻术助您御敌……”
“真的有九尾天狐血脉?”
凌雨眼睛都在放光,完全没注意到许森眼中的戏谑。
就在许森即将忽悠成功之际,一道如雷般的暴喝声猛地炸响。
“许森!给老子滚过来!”
杨宇提着大刀,大步流星地闯了过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空置兽笼。
“匡当”一声巨响,吓得那只幻音狐“吱”地一声缩成一团,凌雨也不满地皱起了眉头,转过身来。
许森脸上的笑容一僵,看到杨宇那副要吃人的架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拱手迎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杨帮主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别吓坏了我的宝贝疙瘩们。”
“少跟老子来这套!”
杨宇根本不吃这一套,大刀往地上一杵,青石板顿时崩裂,“我儿半年前就在你这里预定了一匹变异妖马,定金五千灵石都交了。今天到了交货的日子,马呢?”
站在杨宇身旁的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此人面色苍白,眼下有些青黑,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正是白虎帮少帮主杨伟。
杨伟手中折扇轻摇,眼神轻挑地扫过一旁的凌雨,随即看向许森说道:“许园主,本少爷可是听说了,那匹妖马已经成年了。”
“今儿个要是见不到马,这百兽园,怕是就要改名叫‘百尸园’了。”
许森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角,赔笑道:“杨少爷,这……这真不巧。那匹妖马前两日修炼出了岔子,伤了根基,我是怕眈误了少爷您的前程,所以没敢交货啊。”
“放屁!”
杨伟冷笑一声,“本少爷刚刚在后院已经感应到了那畜生的气息,气血旺盛得很!你分明是想待价而估,把它卖给那个外来的丹鼎宗修士吧?”
被戳穿了心思,许森脸色一变,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杨帮主,杨少爷,咱们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
“这样,那五千定金,我许某人愿出三倍!一万五千灵石,算作违约金,如何?”
一万五千灵石,对于筑基修士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杨宇却丝毫没有动容,反而狞笑一声,周身筑基巅峰的威压轰然爆发,震得周围的灵木瑟瑟发抖。
“三倍?老子缺你那点灵石?”
杨宇上前一步,逼视着只有筑基后期的许森,“我儿那是天生的‘驭兽灵体’,正缺一匹本命坐骑。”
“你若是敢坏我儿道途,今日我就拆了你这破园子,把你许森剁碎了喂狗!”
感受到那股杀意,许森双腿一软,心中那点贪念瞬间被恐惧冲散。
他是生意人,虽然也有修为,但跟这些在刀口舔血的帮派狠人根本没法比。
“别!别动手!”
许森连连摆手,一脸肉痛地咬牙道,“既然杨少爷非要那匹劣马,那……那我就当赔罪,分文不取,送给少爷了!”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宇收起威压,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一名一直探头探脑的白虎帮手下突然指着后院的方向喊道:“帮主!少爷!我闻到了,那股味儿就在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
“走!”
杨宇大手一挥,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后院冲去。
许森面如死灰,也只能垂头丧气地跟上。
假山后,沉重目光微微闪铄。
“变异妖马?值得让白虎帮如此大动干戈,甚至让许森宁愿赔钱也不想交货?”
沉重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老哥,你怎么看?”
田光禄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沉声道:“公子,这百兽园内妖气驳杂,但我隐隐感觉到一股……很不舒服的气息。那不是纯粹的妖气,倒象是……怨气。”
“跟上去看看。”沉重当机立断。
后院比前院更加隐蔽,四周布下了隔绝神识的禁制。
只见院落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玄铁笼子,上面贴满了黄色的符录。
笼中关着的,是一匹通体漆黑、四蹄踏着暗红火云的骏马。
这马极神俊,身上的肌肉如同精铁浇筑,散发着二阶上品的强大气息。
但诡异的是,它并未像寻常妖兽那样咆哮撞笼,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头颅低垂。
当众人靠近时,这黑马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沉重只觉心头猛地一颤。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兽类的凶残与懵懂,那双漆黑的大眼中,竟然充满了人类才有的复杂情感——绝望、悲凉、痛苦,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乞求。
两行清泪,顺着马脸长长的鬃毛,无声地滑落。
“这……”
一直跟随而来的凌雨也不禁捂住了嘴,美目中满是震惊。
“公子……”
田光禄的声音在沉重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斗和凝重,“这不是妖兽。”
沉重面沉如水,不动声色地传音:“什么意思?”
“这是人。”
田光禄解释道,“在上古时期,魔道有一分支名为‘先天宗’,他们有一门丧尽天良的禁术,名为造畜术。”
“能将活生生的修士,通过药物洗炼、剥皮换骨、铭刻兽纹,硬生生炼制成妖兽。”
“这种‘人兽’,保留了人类的灵智和修炼天赋,却拥有妖兽强横的肉身和服从性,是最好的坐骑和死士。”
“但这门禁术太过伤天和,早在三千年前就被正魔两道联手剿灭了。没想到,这许森手里竟然藏着这种邪物!”
沉重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向那匹黑马,再看向许森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寒。
难怪许森不想卖给杨家。
杨宇父子是粗人,若是当成普通妖兽驱使也就罢了,万一发现了其中的秘密,或者这“人马”反噬,那将会引来无穷的祸端。
此时,杨伟已经走到了笼子前,眼中满是贪婪。
他伸出手,隔着栅栏去摸那黑马的脊背,口中啧啧称奇:“好马!哈哈,有了它,本少爷在散仙城也是一号人物了!”
那黑马身躯猛地一颤,眼中流露出极度的屈辱与恐惧,它想后退,却因笼子狭小而无路可退,只能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
“希律律——!!!”
声音如泣如诉,听得人心头发堵。
“慢着!”
一声娇喝突然响起。
凌雨终于忍不住了。
她虽然有时候有些娇蛮,有些不清醒,但她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在兽潮中敢于挡在凡人身前的太玄门真传。
她推开人群,大步走到笼子前,指着那匹流泪的黑马,对许森说道:“这马,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