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这笔买卖做得。”
田光禄跟在沉重身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造畜术乃是魔道‘先天宗’的不传之秘,虽然残忍阴毒,但被施术者往往不仅保留了灵智,甚至连生前的记忆也都完好无损。”
说到此处,田光禄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匹黑马既然能修炼到二阶上品,且气血如此神异,说明此人生前资质绝非凡俗,甚至可能出身不凡。”
“许森那种只有小聪明的商贾,只把它当个随时会炸的雷,却不知这其实是个活着的藏宝图。”
沉重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并没有回头。
“老哥的意思是,这马肚子里,或许藏着某个上古大修的洞府,或是失传的功法?”
“即便没有大机缘,单凭他是被许森暗算的这一点,他对百兽园的了解,也足以让我们把许森那点家底掏个干干净净。”
田光禄嘿嘿一笑。
沉重点了点头,笑道。
“既然如此,那这匹马,我更是非要不可了。”
沉重抬起头,目光望向城西大道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听到白虎帮众人嚣张的吆喝声。
“巧儿和师姐那边,我不放心。”
“许森这人虽然胆小,但狗急了也会跳墙,难保他不会转头去算计她们。”
沉重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田光禄,“老哥,你不用跟着我了。你去茶楼暗中盯着,若有变故,不必留手。”
田光禄一愣,有些迟疑地看着沉重:“可是公子,那杨宇毕竟是筑基巅峰的体修,手下还有一众亡命徒。您一个人……”
虽然沉重手段通天,但此处毕竟是散仙城,一旦动静闹大,引来执法队或是其他老怪,局面便难以收拾。
沉重嘴角微微上扬。
“谁说我要亲自动手了?”
他轻轻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尘埃,语气淡然:“我自有打算,田老哥。”
“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再出手也不迟。”
见沉重成竹在胸,田光禄也不再多言。
他对沉重那种算无遗策的手段早已领教过,当即躬身一礼,身形如同一缕青烟般融入墙角的阴影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支走了田光禄,沉重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脚下步伐开始加快,不一会儿,身形便已在数丈开外。
不多时,他便转过几条复杂的巷弄,在一处名为“断头巷”的必经之路上放缓了脚步。
远处,白虎帮那群人正抬着巨大的玄铁笼子招摇过市。
杨伟走在最前面,满脸红光,显然对自己刚才在百兽园的威风十分满意。
那匹黑马被困在笼中,四蹄虽被符录镇压,但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虚空,眼中的绝望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
沉重隐在暗处,眉头微蹙。
直接出手抢夺自然是最快的,凭借他如今五行同修的底蕴,加之二阶巅峰的肉身,瞬间秒杀杨伟并非难事。
但那样一来,必然会破坏散仙城的规矩而被制裁。
“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乱阵脚……”
沉重心中正盘算着是否要动用那几张珍藏的“迷魂符”,忽然,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在不远处的街角响起。
“咦?那个穿灰衣服的大哥哥,背影好象云哥哥呀!”
沉重浑身一僵,这声音……
他缓缓转过头,只见街角的一处糖人摊前,一个梳着双丫髻、扎着红头绳的小女童正举着一个巨大的糖画,瞪大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脸惊喜地看着自己。
正是那日在生死擂台上,一言喝退袁龙的神秘大小姐——杨柳青。
在杨柳青身后,依旧跟着那两名气息深不可测的青衣中年人。
其中名为吴叔的那位,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沉重,眼中带着几分审视与警剔。
沉重心中一动,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若是用符录是下策,那这送上门来的“大势”,不用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他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对着杨柳青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
“原来是小妹妹,真巧。”
杨柳青见真的是那个“像哥哥”的人,立刻扔下手中的糖画,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大哥哥!你也来逛街吗?”
杨柳青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满是亲近之意,伸手就要去拉沉重的衣袖。
身后的吴叔正要阻拦,却见沉重并未躲闪,而是极为自然地蹲下身子,视线与女童齐平。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杨柳青的脑袋。
“是啊,闲来无事,随便走走。”
杨柳青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但很快,敏感的她便察觉到了沉重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大哥哥,你不开心吗?”
杨柳青皱起小眉毛,气鼓鼓地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青儿,青儿帮你出气!”
沉重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瞥向远处正喧嚣路过的白虎帮众人,随即又象是怕惹事一般,迅速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没事的,小孩子家别管这些。”
“那是白虎帮的杨帮主,在西区是一霸,咱们……惹不起的。”
沉重这番话虽然是在劝阻,但那语气中的无奈、隐忍,配合着他那张酷似杨柳青亡兄的脸,瞬间就点燃了小女童心中的火药桶。
“白虎帮?什么破猫烂狗也敢叫白虎?”
杨柳青顺着沉重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杨伟那副嚣张跋扈、指点江山的模样。
在她简单直白的世界观里,长得象云哥哥的人受了委屈,那就是天大的事!
更何况,这个什么帮主一看就不是好人,长得丑还咋咋呼呼的。
“吴叔!王叔!”
杨柳青转过身,双手叉腰,小脸涨得通红,指着远处的杨宇一行人,娇喝道,“那个大块头欺负大哥哥!你们去,把他给我抓过来,我要让他给大哥哥磕头道歉!”
站在后方的两名青衣中年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吴叔上前一步,拱手低声道:“小姐,这……恐怕不妥。咱们散仙盟有规矩,不得随意插手城内帮派的争斗,更何况是在大街上公然对本地帮派出手。若是传出去,怕是有损老爷子的名声,说我们以大欺小……”
他们虽是半步紫府的高手,捏死一个筑基巅峰的杨宇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但大象踩蚂蚁,还得顾及一下周围花花草草的面子。
沉重站在一旁,眼帘微垂,心中却在冷笑。
规矩?
那是给弱者定的。
他适时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体贴:“青儿妹妹,两位前辈说得对。那杨宇人多势众,若是为了我坏了规矩,不值得。我受点委屈没关系的,习惯了。”
这句“习惯了”,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杨柳青听到这话,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想起了早夭的云哥哥,那时候云哥哥也是这样,为了不让她担心,总是说“没关系”。
“不行!我说打就要打!”
杨柳青跺了跺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欺负人就不讲规矩,凭什么我们要讲规矩?”
突然,她灵机一动,从腰间那个绣着金线的小储物袋里掏出一把东西,献宝似的举到两名护卫面前。
那是几张薄如蝉翼、透着诡异肉色质感的面具。
“既然不能用散仙盟的身份,那我们就当坏人好了!”
杨柳青笑道,“这是爷爷上次没收的‘千幻人皮面具’,戴上它,谁也不认识我们!我们就当是……劫道的土匪!这就叫以恶制恶!”
吴叔和王叔看着自家小姐手中那几张透着邪气的人皮面具,嘴角疯狂抽搐。
堂堂散仙盟盟主的亲孙女,带着两个半步紫府护卫去当街劫道?
这要是传出去,老爷子怕是要气得走火入魔。
但看着小姐那副“你们不答应我就哭给你们看”的架势,再看看旁边那个虽然一脸“劝阻”但眼神却极为平静的沉重……
吴叔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面具:“罢了,只要不伤性命,不露真容……就依小姐一次。”
沉重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
“断头巷”之所以叫断头巷,是因为这里地势低洼,两边的建筑如悬崖般逼仄,且是个死胡同的回弯处,最适合埋伏。
杨伟哼着艳俗的小曲,正琢磨着今晚要把这匹黑马怎么炮制一番,好开心开心。
突然,前方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口,凭空出现了两道身影。
那是两个脸上带着诡异笑脸面具的青衣人,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外泄,就这样静静地挡在路中间。
“好狗不挡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拦……”
杨宇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股恐怖威压,轰然落下。
“轰!”
没有任何反抗的馀地,杨宇连同身后的六七个手下,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被这股恐怖的气势压得五体投地。
“紫……紫府……”
杨宇惊恐地想要抬头,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带着面具,但身形略显消瘦的灰袍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的屋檐上一跃而下。
正是沉重。
他戴着杨柳青给的一张“苦脸”面具,并没有去看地上那群如死狗般的白虎帮众,而是径直落在了那玄铁笼子前。
笼中的黑马原本也被那股威压震得瑟瑟发抖,但当它看到那个灰袍身影时,那双充满绝望的大眼中,陡然迸发出一股求生的渴望。
“我不杀你们,只取这马。”
沉重故意压低了嗓音,变得沙哑难辨。
他单手扣住那重达千斤的玄铁笼门,掌心之中,五色光华一闪而逝。
“咔嚓!”
那足以困住二阶巅峰妖兽的精铁锁链,在他手中竟如腐朽的枯木般应声而断。
“出来。”沉重低喝一声。
那黑马极通人性,发出一声嘶鸣,后腿猛地发力,直接撞开了笼门,跃至沉重身前。
沉重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他没有丝毫停留,双腿一夹马腹,在吴叔和王叔那是意料之中的目光注视下,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冲出了巷弄,朝着城西郊外的荒野疾驰而去。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巷口的屋顶上,并没有参与动手的杨柳青看着沉重远去的背影,拍着小手兴奋地念叨着不知从哪看来的词儿,只有地上的杨宇等人,还在绝望地承受着莫明其妙的“天降横祸”。
……
城外,三十里坡。
风声呼啸,两侧的树木飞速倒退。
沉重伏在马背上,感受着身下这匹黑马那滚烫的体温和略显紊乱的气息。
这并不是普通的奔跑,这是在燃烧精血的狂奔,显然这匹马也知道,这是它唯一的逃生机会。
确定身后无人追踪,也没有神识锁定后,沉重轻轻拍了拍黑马的脖颈。
一道精纯温和的乙木灵气,顺着他的掌心渡入马身,瞬间抚平了它体内躁动的气血,也让那种燃烧生命的痛楚缓解了大半。
“不用跑了,这里安全了。”沉重的声音响起。
黑马猛地急停,前蹄高高扬起,随后稳稳落地。
它没有逃,而是转过那硕大的马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背上的沉重,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滚落。
“唏律律……”
它想说话,但发出的只能是兽类的嘶鸣。
沉重翻身下马,站在它面前,直视着那双充满痛苦与智慧的人眼。
“我知道你听得懂,也知道你的痛苦。”
沉重双手负后,“你是人,不是兽。是被许森用‘造畜术’害成这样的。”
听到这句话,黑马的身躯剧烈颤斗起来,前膝一软,竟是直接对着沉重跪了下来,硕大的马头不断地磕在坚硬的土石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它在求救,在乞求那一线生机。
沉重静静地看着它磕了十几个响头,才伸出手,按住了它的头颅。
“我不做亏本的买卖。”
沉重盯着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可以帮你解除禁制,助你恢复人身。甚至可以帮你报仇。”
“但前提是,你要证明你的价值。”
黑马闻言,它抬起前蹄,在地上艰难地划动着。
那是文本。
虽然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但沉重还是辨认出了那两个字。
——“遗府”。
沉重笑了。
他伸出手,再次将一股更为磅礴的乙木灵气注入黑马体内,暂时压制住它灵魂深处的兽性反噬。
“很好。”
沉重翻身上马,一指百兽园的方向,眼中寒芒乍现。
“带我回去一趟,我找许园主还有点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