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律律——!”
黑马四蹄翻飞,马蹄下腾起一阵阵暗红色的妖火云气,那是它燃烧精血换来的极致速度。
沉重伏在马背上,双手随意地抓着鬃毛,那一身灰扑扑的长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眼皮微垂,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神识早已铺开,警剔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不过短短数十息,百兽园那扇朱红大门再次出现在视线中。
“吁——!”
黑马前蹄猛地刨地,稳稳地停在了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石桌旁,许森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看向门口,在他身后,还站着两名身穿黑衣、气息阴沉的筑基初期护卫,显然是他压箱底的心腹。
见到沉重骑着黑马去而复复返,且真的将这烫手山芋带了回来,许森的眼睛里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哎呀!道友果然是信人!竟然真的从那杨宇手中将这孽畜夺了回来!”
许森搓着手,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沉重和那匹黑马身上贪婪地扫视着。
他心中暗自盘算:这灰袍小子虽然看起来有些手段,但必定是为了那赤鸢内丹才如此拼命。
如今马已到手,这里又是我的地盘,还有阵法加持……
沉重翻身下马,他随手理了理衣袖,淡淡地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许园主,马我带回来了。东西呢?”
许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脚下的步子也停住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视线在沉重那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嘛……”
许森拖长了音调,伸手摸了摸那两撇八字胡,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道友莫急。这赤鸢内丹乃是珍宝,我放在库房深处,取来尚需时间。不如道友先把这孽畜交给我,随我去偏厅喝杯灵茶,稍作歇息?”
说着,他眼神微动,朝身后的两名黑衣护卫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散开,隐隐成犄角之势,封锁了沉重的退路。
沉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喝茶就不必了。”
沉重叹了口气,“许园主,你的眼神出卖了你。你在想,既然马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还要付出那枚价值连城的内丹?”
“不如干脆开启护园大阵,把我也留在这里,做成下一匹妖马,对吗?”
被戳穿了心思,许森脸色骤然一变,眼中的杀意再也掩饰不住。
“哼!小子,既然你看得这么透,那就怪不得我了!”
许森狞笑一声,猛地后退一步,手中扣住了一枚阵盘:“这里是百兽园!是我许某人的地盘!知道了造畜术的秘密,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
“聒噪。”
两个字,轻飘飘地打断了许森的豪言壮语。
不是沉重说的。
是一个突然出现在沉重身后的老头子。
“轰——!”
一股纯粹的神魂威压,毫无征兆地轰然落下!
那两名正欲动手的筑基护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双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们的识海,在瞬间被这股恐怖的威压搅成了浆糊。
而首当其冲的许森,手中的阵盘刚刚亮起微光,便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那不是阵盘碎裂的声音。
那是他双膝骨骼粉碎的声响。
“啊——!!!”
许森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住,重重地跪在了沉重面前。
青石地板在他膝下寸寸龟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在老夫面前玩心眼?”
田光禄缓缓抬起头。
他虽修为跌落,灵力枯竭,但碾死几个筑基期的蝼蚁,不过是一念之间。
“别……别杀我!我是散仙盟……”
许森痛得涕泗横流,惊恐地想要搬出后台。
“啪!”
田光禄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手掌探出一把扣住了许森的天灵盖。
“交出来。”
身家性命都被攥在人家手里,许森哪里还敢有半分尤豫,颤斗着手,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盒,高高举过头顶。
“给……给你!都给你们!”
田光禄一把夺过玉盒,并未立刻打开,而是躬敬地转身,双手递到了沉重面前。
沉重接过玉盒,指尖轻轻一挑。
盒盖开启,一股赤红色的热浪扑面而来,隐约可见一只迷你的赤色火鸟虚影在盒中盘旋。
二阶极品,变异赤鸢内丹,货真价实。
“啪。”
沉重合上盖子,将玉盒收入储物袋,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哀嚎的许森,以及那匹正死死盯着许森、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黑马。
“我不杀你。”
沉重淡淡道,“因为有人比我更想杀你。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拍了拍黑马的头颅,那黑马极通人性,虽然恨不得立刻踩碎许森的脑袋,但在沉重的注视下,还是强行压下了杀意,只是狠狠地对着许森喷了一口灼热的鼻息。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
田光禄低声提醒,语气急促,“刚才那神魂波动虽短,但必定会引起城中执法队的注意。而且白虎帮若是回过味来,恐怕很快就会封锁城门。”
“走。”
沉重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最后看了一眼这满地狼借的百兽园,转身大步离去。
……
“悦来茶楼”二楼雅座。
凌雨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面前的一盘灵果,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巧儿,你说师弟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凌雨嘟着嘴,气鼓鼓地说道,“明明是我们先看上的马,他非要做那个烂好人,让给那个什么白虎帮。现在好了,马没了,人也不见了,把我们晾在这里喝这种苦得要死的茶!”
一旁的黄巧儿小心翼翼地给自家小姐续上茶水,小声劝道:“小姐,沉师兄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我看他就是胆小怕事!”
凌雨哼了一声,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不行,我得去找他!这里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凌雨吓了一跳,正要发作,却见沉重一脸平静地走了进来。
“师弟?你……”
凌雨刚想抱怨两句,却猛地发现了不对劲。
沉重的灰色长袍下摆,沾染着几滴未干的血迹。
“喝完了吗?”
沉重走到桌边,并没有坐下,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喝……喝完了。”
凌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原本准备好的埋怨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师弟,你这是去哪了?怎么身上有血味?”
沉重端起桌上凌雨未喝完的半杯凉茶,一饮而尽,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这才开口说道。
“刚去了一趟百兽园。”
沉重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顺手打断了许森的两条腿,抢了个东西。”
“什么?!”
凌雨和黄巧儿同时瞪大了眼睛,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打……打断了许森的腿?!”
凌雨声音都变了调,她可是记得那个许森是筑基后期的修士,而且背后还有散仙盟的关系,“师弟你疯了?这里可是散仙城!禁止私斗的!”
“所以我们要跑。”
沉重神色自若,“许森没死,但他肯定会通知执法队和白虎帮。如果我没算错,现在城门那边应该还没收到封锁令,但最多只有两刻钟的时间。”
说到这里,沉重目光直视凌雨,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师姐,你是想留在这里被执法队抓去审问,还是现在就跟我走?”
凌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脑子嗡嗡作响。
上一刻还在喝茶抱怨,下一刻就要逃跑?
这反差也太大了!但看着沉重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她心中莫名的慌乱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这个师弟,从来不开玩笑。
“走!现在就走!”
凌雨也是个果决的性子,既然祸已经闯了,那就只有跑路这一条道。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长剑,拉起还在发愣的黄巧儿,“巧儿,别发呆了!跟上!”
“田老哥,前面带路。”沉重吩咐道。
“是。”
田光禄应了一声,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鬼魅般掠出窗外,在前方开道。
沉重三人紧随其后,瞬间融入了散仙城黄昏的街道人流中。
此时正值散仙城夜市开启的前夕,街道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原本是最好的掩护,但对于急于出城的四人来说,却成了最大的阻碍。
“让开!让开!”
凌雨心急如焚,想要推开人群,却被沉重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慌。”
沉重低声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正常走,别露怯。”
田光禄在前方百丈处,神识全开,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一旦发现有穿着执法队服饰的修士靠近,便会通过传音入密指引沉重等人变换路线。
“左转,进甜水巷。”
“直行两百步,穿过那家铁匠铺的后院。”
“避开右边那个酒楼,上面有两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在探查。”
在田光禄这位老江湖的精准引导下,沉重一行人如同滑溜的泥鳅,在错综复杂的散仙城巷弄中极速穿行,避开了一波又一波的巡逻。
终于,那巍峨的西城门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门口的守卫正在盘查出城的修士,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令牌。”沉重一边走,一边将手伸向田光禄。
田光禄心领神会,将那枚刻着“散仙”二字的古令递到了沉重手中。
“站住!出示身份铭牌!”
几人刚走到城门口,两名守卫便横起长枪拦住了去路。
沉重脚步未停,只是随手一挥,那枚漆黑的令牌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其中一名守卫的怀中。
“让路。”
沉重只说了两个字。
那守卫下意识地接住令牌,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大变。
这古朴的质感,这独特的威压……虽然他不认得这是哪位大人物的令牌,但这绝对不是普通散修能拥有的东西!
“这……大人请!”
守卫哪里敢多问,生怕得罪了哪个隐世家族出来的公子哥,连忙撤回长枪,躬身行礼,示意放行。
沉重面无表情地收回令牌,带着早已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凌雨和黄巧儿,大步跨出了城门。
直至走出护城大阵的范围,感受到那股一直压在心头的阵法威压消散,凌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都已被冷汗浸湿。
“太刺激了……”
凌雨拍着胸口,脸上既有后怕,又隐隐带着几分兴奋。
“还没完。”
沉重却没有丝毫放松,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沉声道,“此地距离青玉岛还有千里之遥,许森一旦脱困,必定会传讯截杀。师姐,祭法宝!”
“明白!”
凌雨此刻对沉重已是言听计从。
她素手一扬,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储物袋中飞出,迎风便涨。
“起——!”
随着凌雨一声娇喝,那名为“混天红绫”的法宝瞬间化作一条长达十馀丈、宽约两丈的赤色绸带,如同晚霞般铺展在半空之中。
凌雨拉着黄巧儿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红绫前端。
“师弟,快上来!”凌雨回头喊道。
沉重却并未直接跳上去。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密林。
“希律律——!”
一声马嘶响起,那匹早已在此等侯多时的黑马从林中冲出。
“上来吧。”
沉重脚下一踏,一柄青色飞剑呼啸而出,垫在他的脚下。
他单手一招,一股庞大的法力化作无形的大手,直接托举起那黑马。
“起!”
沉重脚踏飞剑,单手托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稳稳地落在了红绫的后半段。
那黑马虽然受了惊吓,四蹄乱蹬,但在沉重的安抚下很快便安静下来,乖巧地趴伏在红绫之上,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下方的云层。
“疾——!”
凌雨双手掐诀,体内筑基真元疯狂涌入法宝之中。
混天红绫猛地一震,表面浮现出无数赤金色的符文。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划破了黄昏的天际,以比寻常飞舟快上一倍的速度,朝着东海深处的青玉岛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云层在脚下飞速倒退。
沉重盘坐在红绫尾端,看着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的散仙城,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从容。
他摸了摸怀中那个装着赤鸢内丹的玉盒,又看了看旁边那匹虽然狼狈却重获新生的黑马。
“这一趟,不亏。”
沉重低声自语,随后闭上双眼,开始调息体内翻涌的真气。
而就在他们离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散仙城西门方向,数道强横的遁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声,却也只能望着那早已消失的红光,无能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