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风劲,吹得赤色红绫猎猎作响。
沉重盘膝坐于绫尾,手中摩挲着那枚装着赤鸢内丹的玉盒,目光投向东方渐暗的天际。
“停一下。”
沉重开口。
前方的凌雨正操控法宝全速飞遁,闻言手指一点,脚下的红绫光芒微敛,速度缓了下来。
她转过身,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师弟,怎么了?这里离青玉岛还有八百里,不安全。”
沉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师姐带着巧儿先回宗门。”
他指了指身侧那匹正不安地踏着蹄子的黑马,又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站在后方的田光禄。
“这匹马身上的麻烦不小,带着它进宗门,若是被戒律堂查问起来,许森那边的造畜术解释不清。”
沉重语气平淡。
“而且,我这位田老哥有些私事要办,我得帮衬一二。”
田光禄闻言,在那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着凌雨拱手。
“凌仙子,老朽确有些陈年旧帐要清算,沉公子仁义,愿助老朽一臂之力。”
凌雨皱眉,目光在沉重和田光禄身上来回扫视。
田光禄身上的气息虽然衰败,但那股子偶尔流露出的阴沉感让她本能地不舒服。
可她看沉重神色笃定,并未有丝毫被胁迫之意。
“那你……”
凌雨咬了咬嘴唇,手中捏着一枚玉符递了过来。
“这是我的传音符。若是有危险,哪怕是把整个东海翻过来,我也去找你。”
沉重接过玉符,收入袖中。
“放心。回去后闭门谢客,就当今日没出过门。”
说罢,他看向田光禄。
田光禄会意,伸手在腰间那个破旧的灰色储物袋上一拍。
一艘通体乌黑、两头尖翘如梭的小型飞舟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
这飞舟虽只有两丈长,但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风系阵纹,显然是逃命用的极品法器。
“走。”
沉重单手提起那匹黑马的鬃毛,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乌篷舟上。
田光禄紧随其后,法决一掐。
乌篷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调转船头,朝着东南方向的一片无人海域疾驰而去。
凌雨站在红绫之上,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云层之中,狠狠跺了跺脚。
“巧儿,回宗!”
……
东南海域,无名荒岛。
这是一处由黑色礁石堆砌而成的孤岛,方圆不过三里,岛上植被稀疏,怪石嶙峋。
一道乌光划破长空,重重地砸在岛屿中央的一处背风山谷中。
尘土散去。
沉重跳下飞舟,脚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黑马四蹄落地,打了个响鼻,警剔地环顾四周。
田光禄收起飞舟,身形并未停留,直接化作一道残影窜入旁边的枯树林中。
片刻后,他又折返,手中多了几杆阵旗。
“公子,方圆十里无人。我这就布下这迷踪敛息阵,就算是紫府后期修士路过,也看不出端倪。”
说着,他手腕抖动,几杆阵旗精准地插入山谷四周的岩缝之中。
一层淡淡的波纹荡开,随即隐没,将这小小的山谷与外界隔绝。
沉重找了一块平整的大青石坐下。
“做得不错。”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口黑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
手指轻弹,一缕赤红色的火苗窜入锅底枯枝。
田光禄站在一旁,有些局促。
这煞星刚才在散仙城还是一副杀伐果断的模样,怎么到了这荒岛上,反倒起锅做饭了?
沉重没有解释,手掌一翻。
一个布袋出现在手中。
解开袋口,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灵气伴随着清冽的米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山谷。
那米粒颗颗饱满,晶莹剔透,表面隐约可见星芒流转。
田光禄原本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是星辰灵米?!”
他失声惊呼。
这种品质的灵米,即便是他也很少见。
这不仅仅是充饥之物,更是温养经脉、纯净法力的顶级灵材。
沉重面色不变,抓了两把米撒入锅中,又引来一股清泉注入。
“有这等灵物打底,刚好滋养一下你的身子骨。”
沉重拿着一根木勺,在锅中缓缓搅动。
田光禄站在原地,盯着那锅翻滚的米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随手就能拿出这种底蕴……
此子背后,究竟站着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难道真的是中州那个丹道圣地的真传弟子出来历练?
锅盖盖上。
沉重不再管那翻滚的米粥,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黑马。
那马见沉重看来,立刻前膝跪地,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希冀与哀求。
它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它唯一的救命稻草。
沉重起身,走到马前。
一只手按在马头上,神识如细针般探入。
黑马身躯一颤,却强忍着没有躲避。
片刻后,沉重收回手,眉头微皱。
“造畜术的禁制已经深入骨髓,甚至与你的妖丹融为了一体。”
他看着黑马那失望的眼神,语气平静。
“解是能解,但不是现在。”
“你现在的肉身虽然强横,但神魂太弱。若强行破禁,你会直接变成白痴。”
沉重从袖中取出一瓶饲灵丹,倒出一颗抛给它。
“先吃这个养着,等我修为再进一步,或者找到能护持你神魂的宝物,再动手。”
黑马通灵,听懂了沉重的话。
它没有闹,只是温顺地低下头,舌头卷走那颗丹药,随后乖巧地卧在沉重脚边。
此时,锅盖被顶起。
浓郁的米香混杂着灵气喷薄而出。
沉重盛了一碗,递给田光禄。
“喝了。”
田光禄双手接过那粗瓷大碗,仰头,一口气灌下。
热流瞬间化作精纯的灵力,向四肢百骸扩散。
那干枯焦黑的经脉,在这股温和灵力的滋润下,竟久违地传来一丝麻痒之感。
“多谢公子赐药!”
田光禄放下碗,直接跪下磕了个头。
沉重没有受这一拜,只是侧身避开。
“药还没开始炼。”
沉重一挥袖袍,面前的铁锅和篝火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
炉身古朴,刻有云雷纹,三足两耳,隐隐散发着一股药石之气。
“把刚才在城里买的辅药都拿出来。”
沉重盘膝坐于丹炉前,神色肃然。
田光禄不敢怠慢,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十几个玉盒,一一打开,整齐地摆放在沉重身侧。
百年火阳草、流云花、赤精铜粉……
每一株药材都处理得极为精细。
沉重最后取出那个装着赤鸢内丹的玉盒。
打开。
赤红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
“退后三丈,守好四周。”
沉重低喝。
田光禄立刻起身,退至谷口,背对沉重,手中紧扣那件梭形法器,全身肌肉紧绷。
沉重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识海之中,《赤帝丹经》的金色书页哗啦啦翻动。
第三篇章——赤鸢飞霞。
无数繁杂的控火手法、药理配比、凝丹诀窍,如流水般滑过心头。
他猛地睁开眼,双瞳之中,似有两团赤红色的火焰在燃烧。
“起!”
一声轻喝。
沉重掌心一拍地面。
轰!
一股暗红色的地脉真火从他掌心喷薄而出,瞬间包裹了整个青铜丹炉。
这不是寻常的丹火,而是伴生地心火莲的异火。
温度极高,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阴柔之力。
丹炉预热,发出轻微的嗡鸣。
沉重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一株株辅药被他精准地投入炉中。
滋滋滋——
药草入炉,瞬间化作药液,残渣被异火焚烧成灰,从排渣口喷出。
提纯。
融合。
沉重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虽然他现在的神识已经堪比筑基中期,但越阶炼制三品丹药,依然是个巨大的挑战。
尤其是这“赤鸢飞霞丹”,对于火候的掌控要求极高。
多一分则炸炉,少一分则成废丹。
“内丹!”
沉重心念一动,那枚赤鸢内丹自行飞起,落入炉中。
戾!
炉内仿佛传出一声尖锐的鸟鸣。
那是赤鸢残留的妖魂在挣扎。
“镇!”
沉重眉心亮起一道青光,太一魂水的力量发动,瞬间将那股暴戾的妖魂意识抹去。
双手猛地合十,十指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记。
十二分神控火术!
暗红色的火焰瞬间分化为十二道细丝,如同十二条灵蛇,钻入丹炉的风孔之中,全方位地包裹住那团翻滚的药液。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山谷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就连四周的岩石都开始发烫。
田光禄守在谷口,感受着身后那股令人心悸的高温和那股若有若无的丹道韵律,心中既是焦急又是期待。
这是在赌命。
两个时辰后。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沉重的脸色有些发白,体内的五行真元已经消耗了七成。
“凝!”
他猛地一拍炉身。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
丹炉盖冲天而起。
紧接着,三道赤红色的流光从炉口喷薄而出,想要逃逸。
“哪里跑!”
沉重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劲力卷出,将那三道流光精准地收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瓶之中。
呼——
与此同时,丹炉上方腾起一股赤红色的霞光,经久不散,竟将这漆黑的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丹成异象,流霞映空!
田光禄霍然转身,死死盯着那个玉瓶,呼吸粗重如牛。
成了!
沉重长出一口浊气,擦去额角的汗水,拿起玉瓶晃了晃。
叮当清脆。
三颗圆滚滚的丹药在瓶中滚动,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表面布满了一道道如同云霞般的丹纹,散发着灼热而纯净的气息。
“三品上等。”
沉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第一次炼制三品丹药就能达到上等品质,除了《赤帝丹经》的玄妙外,那太一魂水带来的强大神识控制力功不可没。
他站起身,走到田光禄面前,将玉瓶抛了过去。
“接着。”
田光禄手忙脚乱地接住,象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这是……”
“赤鸢飞霞丹。”
沉重走到那块大青石边坐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这丹药药性极烈,专克阴寒。你体内的太阴死煞虽然顽固,但这颗丹药下去,至少能压制住它三个月不反扑。”
“而且,借着这股药力,你的修为应该能恢复到金丹初期一刻钟左右。”
田光禄拔开瓶塞,仅仅是闻了一口那溢出的丹香,便感觉体内那股常年如附骨之疽般的寒气消退了几分。
噗通。
田光禄再次跪倒。
“公子再生之德,老奴……老奴万死难报!”
如果是之前是为了活命而屈服,那么此刻,他是真的彻底臣服了。
一个十九岁的二品巅峰……不,现在是三品炼丹师!
这种潜力,哪怕是在中州那些超级宗门,也是内核中的内核。
跟着这样的人,何愁大仇不报?
“起来吧。”
沉重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
“找个地方服药炼化,我要调息片刻。”
“是!老奴就在旁边护法,绝不让一只蚊子飞进来!”
田光禄爬起身,拿着丹药小心翼翼地退到山谷另一侧,盘膝坐下,迫不及待地吞服丹药。
山谷恢复了寂静。
沉重看着远处海面上起伏的波涛,心中默默盘算。
“三品……成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残留着一丝灼热的丹火气息。
这就是有传承和没传承的区别。
若是没有《赤帝丹经》,哪怕他神识再强,光是摸索药性配比,就要耗费数年之功。
“我现在是筑基初期,配合太一魂水的神识,炼制三品丹药已经是极限。”
沉重在心中推演。
“若是想要炼制四品丹药,至少需要将修为提升到筑基巅峰,甚至半步紫府的境界,才有多馀的法力去支撑那庞大的消耗。”
他目光闪铄。
随着修为的提升,其他修士的神识也会通过功法、奇遇不断增强。
到了紫府期,这种先天的神魂优势就会被逐渐抹平。
“不能懈迨。”
沉重握紧拳头。
“除了丹道,符录一道也不能落下。”
他想起在那秘境中得到的符录传承。
“以我现在对五行灵力的掌控,制作普通的二阶极品符录如同喝水。”
“若是能弄到三阶妖兽的皮毛和精血……”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那匹黑马,随即又摇了摇头。
“三阶符宝,或许也能尝试一下了。”
所谓符宝,便是将法宝的威能封印在符纸之中,虽然是一次性消耗品,但威力巨大,足以作为杀手锏。
“这散仙城,果然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