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走了，可她的心留在了铁道胡同，留在了八一大队，留在了三姥爷和爸妈身边。
就像院子里晒的萝卜干，晒得再干，泡在水里，还是原来的味道；就像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又长，永远守着那个胡同，守着这个家。
回家的路上，老吴骑着自行车，桂珍坐在后座，手里抱着大华给她织的毛衣。毛线是软和的，带着点阳光的味道，是闺女一针一线织的，织进了她的牵挂和思念。
风一吹，从胡同口飘来萝卜干的清甜，是张婶家晒的，和她家的一个味。
桂珍笑了，她知道，只要一家人心里装着彼此，不管隔多远，日子都是暖的，牵挂都是真的。
德麟第二天早上起来，特意把大华给的手表戴上了。银色的表盘在秋阳下亮闪闪的，格外显眼。他抬手看了看，指针“滴滴答答”地走，走得很准。
他摸了摸表盘，想起大华说的“记工时准点”，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扛起锄头往地里走。
盘锦的秋阳依旧暖融融的，照在红砖墙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院子里晒着的萝卜干上，也照在每个人的心里。每个人心里的牵挂，就像这秋阳似的，温温的，暖暖的，酿成了最踏实、最幸福的味道。
盘锦的秋老虎赖在九月末不肯走，南大街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发脆，风一吹就簌簌响，像是在诉说着秋日的故事。
俊英攥着那张盖着“盘锦市商业局”红章的聘干申请表，指尖把纸边捏出几道深深的褶子，几乎要把纸捏碎。
办公室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慌，像无数只小虫子在耳边爬。
“俊英啊，你再琢磨琢磨。”孟主任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这聘干名额，全商场就给了一个，来之不易啊。转了干部身份，以后涨工资、分房子，哪样不优先？你都干了这么多年了，从一个普通的售货员做到现在，好不容易熬出头……”
俊英抬眼，看见孟主任鬓角的白霜，心里头像被棉线勒着，又酸又紧。孟主任是真心为她好，这个名额，他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给她争取来的。
她的指尖划过表上“干部身份”四个字，指尖微微颤抖。忽然想起前几天德昇给她看过的最新版本“全民所有制职工接班政策细则”。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工人岗可由子女接班，干部岗不享受接班政策。”一时一令，政策变得快，她不敢赌。
冬冬今年都上高中了，眉眼长开了，像极了俊英年轻时的样子，大眼睛，双眼皮，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就是性子活泛，精力总不会集中在学习上，一会儿想着玩，一会儿想着吃，成绩也就不稳定，想学了就上去，懈怠了就掉下来。
俊英纠结又为难，她不是不想要这个机会，谁不想涨工资、过体面的日子？可她更考虑冬冬。
要是冬冬能考上大学，那自然是最好的，可要是考不上呢？她一个闺女家家的，没个稳定的工作，以后能干啥？去摆地摊？还是去工厂当临时工？风吹日晒的，她不忍心。
渤海商场的全民工名额，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要是她转了干部，冬冬就彻底没了这个机会。可要是不转，她这辈子可能就只能是个普通的工人，永远站在柜台后面，累死累活，工资也涨不了多少。
她看着桌上的聘干申请表，又想起冬冬趴在灯下写作业的样子，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为自己活一次”，一个说“为孩子留后路”。两种声音在她心里交织着，让她难以抉择。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申请表上，“干部身份”四个字被晒得格外刺眼。
俊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依旧紧紧攥着那张纸，心里的天平，渐渐偏向了女儿那边。
孟主任没吭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办公桌沿那道磨得发亮的木纹。桌上的搪瓷缸子印着“渤海商场先进工作者”的红字，缸沿磕了个小豁口，是他前年搬货时被纸箱撞的。
他这辈子就认这种实在劲儿，没读过多少书，小学毕业就跟着爹在盘锦乡下种稻子，后来赶上供销社招工，揣着俩煮鸡蛋就进了城。从站柜台卖搪瓷盆的临时工，到管着三个柜组的主任，靠的不是别的，就是肯凌晨三点去火车站接货，肯替顾客扛着缝纫机送二里地，肯在账本上一笔一划记清每一分进出。
他抬眼瞅着对面的刘俊英，女人穿着商场统一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得发毛。
俊英从工农兵商店干到渤海商场，从像章组的营业员干到财务室的收款员，半辈子都陷在这里了。
大丫头冬雪考上了卫校，毕业之后找找人能分配进医院。可冬冬不一样，那孩子学习不算拔尖，在普通高中里排中游，要是考不上大学，能进渤海商场当全民工，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柜台里站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发工资，逢年过节还有带鱼和洗衣粉的福利，这就是盘锦人嘴里最金贵的“铁饭碗”。只是这份安稳，得用俊英的前途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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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干意味着啥？意味着俊英能从工人转成干部身份，工资能涨两级，以后还能往上走一步，做上商业会计的职位，不用再天天查钱跑银行。
可政策就是这么死，干部身份的职工，子女不能接班；只有工人，到了年龄才能让孩子顶班进单位。
这就像天平的两头，一头是俊英自己的前程，一头是女儿的后路，偏得压下去一头。
这个主意，换谁都不好拿。
“孟主任，谢谢您的好意。”俊英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她伸出手，把那张印着“干部聘任审批表”的纸往孟主任那边推了推。
指尖有些发颤，这张表她刚才看得仔细，表格上方印着鲜红的国徽，下面要填学历、工作经历，最后还要盖商场和商业局，劳动局的公章，每一个字都透着“体面”。
可一想到冬冬，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下，密密麻麻地疼。“这聘干表，我先不填……我考虑考虑……”
孟主任彻底愣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撞在桌角，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得他手一缩，差点没拿稳。“这么好的事儿，你还考虑？”
他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又赶紧压低，怕隔壁会计室的人听见，“我好不容易给你争取来的，你忘了？你还跟我委屈过，说晚进商场的小李都涨了半级工资，就你没涨，这不就补上了？不光补，还能往上走！”
俊英站起身，工装的下摆扫过椅子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点毛线头的裤脚，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是工人，冬冬以后就能接我的班进咱商场，做个全民工。我要是转了干部，她……她就啥也捞不着了。”
“你疯了？”孟主任把搪瓷缸子重重墩在桌上，水汽氤氲着他的脸，“就为了冬冬？万一她以后考上大学了呢？考上大学，那可是吃国家粮的干部，比咱这商场的干部体面多了，还用得着接班？”
他是真想不明白俊英的脑回路，这就像放着白面馒头不吃，非要啃窝窝头，“冬冬那孩子机灵，说不定真能考上！”
“考上最好，考不上呢？”俊英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像是盘锦秋天的晨雾，“考不上，我得给她留条后路。”
她手指绞着衣角，为难地皱着眉，“这干部身份虽然好处也不少，可我有孩子啊，我不能不考虑她们。冬冬是丫头家，得有个稳当活儿。我还是给她留个‘铁饭碗’实在。”
孟主任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你也得为自己活”，想说“冬冬未必需要你牺牲”，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叹息。
他干了这么多年主任，见多了家家的难事儿。有的职工为了让孩子接班，提前五年就开始装病；有的为了评先进，跟亲兄弟闹僵。
俊英的选择，没法说对还是错，家家的情况不同，作为母亲，她眼里的“实在”，跟他眼里的“前程”，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摆摆手，拿起聘干表，对折了一下，塞进抽屉最里面，“行吧，我不劝你了。你想好了，啥时候改主意，随时来找我，这名额我先给你留着，不过也就这半个月，过了期，我可就给别人了。”
俊英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主任”，转身往外走。
走出经理办公室，正午的阳光“唰”地一下扑过来，晃得人眼晕。
渤海商场门口的红旗飘得猎猎响，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抢着买刚到的洗衣粉。俊英站在台阶上，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心里七上八下的，比当年刘庆云去世的那时候还慌。
她这辈子，就没自己拿过主意。小时候听父母的，说让十三岁的她离家，去田庄台造纸厂做徒工赚钱养家，就去了。说让她嫁德昇，她就嫁了；
进商场找工作，是姨家表姐夫托的关系，连站哪个柜台，都是表姐安排的。
她像株长在墙角的草，风往哪儿吹，她就往哪儿倒，从来不敢相信外人，也从来不敢自己做决定。刚才在办公室里说“考虑考虑”，是想回家和大姐讨主意。
风裹着商场里飘出来的肥皂香味，吹在脸上，俊英深吸了口气。她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亮，可她心里却堵得慌，像塞了一把没揉开的苞米面。
她没回家，穿过南大街，朝着张义芝家去，她得找月英商量商量。
推开张义芝家的门，院子里的压水井还在滴着水，张义芝正蹲在灶门口烧火，见她进来，抬头喊了声：“咋这会儿回来了？不上班了？”
“跟孟主任请假了，有点事儿。”俊英走到锅台边，看着锅里冒出来的白气，“我大姐呢？我约她今天来你这儿了。”
“在里屋呢，给小军看绣花样子。”张义芝往灶里添了根柴火，“你去吧，我给你倒碗热水。”
俊英掀了里屋的门帘。月英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轴在炕桌上滚来滚去，见她进来，笑着抬头：“你自己来的？德昇没跟你一起来？”
“他没下班呢……”俊英在炕沿上坐下，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月英见她脸色不对，手里的针停了下来：“咋了？谁欺负你了？孟主任又给你派重活儿了？”
“不是，”俊英伸手拿过线团来缠线，“孟主任给我争取了个聘干名额，能转干部，涨工资。”
月英眼睛一亮：“好事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咋还愁眉苦脸的？”
“可转了干部，冬冬就不能接我的班了。”俊英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要是还当工人，以后冬冬能进商场当全民工；我转了干部，子女不许接班，她就没资格了。”
月英手里的针“啪”地扔在炕桌上，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不能聘干！你可别犯糊涂！”
“为啥？”俊英凑过去，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我也拿不定主意，孟主任说冬冬可能考上大学，可我怕……”
“怕啥？怕冬冬考不上？”月英打断她，“考上了最好，考不上，你这工人身份就是她的靠山。干部不能接班，这是政策，铁板钉钉的！你忘了咱老胡同的老常家？当年是我管政工，他非要转干，说体面，赚得多，结果他老闺女没考上初中，想接班，工业局说啥都没同意！”
俊英的心猛地一沉，老常大叔的事儿她听说过，他闺女常海燕是她小学同学，还和她哭过这个事儿。
“你听我的，不能聘干。”月英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儿粗糙，却很有力，“你都奔四十了，还图啥前程？冬冬是个闺女家，没个稳当活儿，以后嫁人都难。咱盘锦这地方，闺女家能进商场当全民工，那可是顶好的条件，比嫁个油田工人还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