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请君入瓮，听雨轩中
次日午时，天色微沉。
原本预报的晴朗天气并没有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铅云，压在京城西边的山峦之上，空气闷热而潮湿，仿佛一场暴雨正在积蓄力量。
城西，听雨轩。
这是一座建于半山腰的独立竹亭，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楠竹林。这里曾是前朝某位雅士的隐居之所，风景虽佳，却因地处偏僻、道路崎岖而鲜有人至。平日里，除了偶尔有几个采药的药农会经过，这里大多时候都笼罩在一种荒凉的寂静之中。
但今日，这寂静被打破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竹林的幽静，一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穿过林间小径，停在了听雨轩的石阶下。轿帘掀开，走下来的并非那个名满京城的靖王妃，而是一位身着淡紫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头戴璞玉冠，手中摇着一把折扇，面容俊秀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乔装打扮后的苏瑶。
她只带了两个看起来娇滴滴、实际上武功底子不错的贴身丫鬟，并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甚至连一个侍卫都没带在外围。
“公子，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奴婢觉得心里发慌。”丫鬟翠儿缩了缩脖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摇曳的竹影。
苏瑶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轻轻敲打在掌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发慌就对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咱们今天是来做客的，怕什么？走吧，别让刘掌柜久等了。”
三人沿着石阶拾级而上。竹亭内，早已有人在恭候。
那是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身穿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酱紫色绸缎长袍，腰间的玉带勒得那一身肥肉紧紧绷绷的。他满脸堆笑，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却时不时地往亭子下的竹林里瞟，显然是心不在焉。
正是城南回春堂的掌柜，刘三财。
见苏瑶走近，刘三财连忙搓着手迎了上来，那一脸的褶子笑得如同绽开的菊花：“哎呀，公子！您可算来了！刘某在此恭候多时了！这山路难行，没累着您吧？”
苏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他那一层层肥肉下的虚张声势。她没有行礼，只是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慵懒地靠在柱子上，用折扇指了指对面：“刘掌柜，不必客套了。本公子时间宝贵，你说的那株‘千年雪莲’呢？”
刘三财赔笑道：“在，在！当然在！”
他像献宝一样，连忙转身从放在亭角的红木盒子里捧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锦盒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药香弥漫开来。只见盒中躺着一株通体洁白、晶莹剔透的莲花，花瓣上还带着点点寒霜，显然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不久。
“这可是刘某花了重金，从西域回来的商队手里买下的，绝对是稀世珍宝，只有公子这般尊贵的人才配得上。”刘三财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窥探苏瑶的神色。
苏瑶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株雪莲，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刘掌柜这雪莲确实不错，可惜啊……”
“可惜什么？”刘三财心头一跳。
“可惜，这雪莲虽然是雪莲，却并非千年。看这色泽和根须，顶多也就是百年的份量，而且被硫磺熏过，用来保存药性是够了，但若是用来救命，恐怕还得打个折扣。”苏瑶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谎言，“刘掌柜，这就是你的诚意？拿这等次品来糊弄本公子，当我是那些不识货的纨绔子弟？”
刘三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公子”竟然在药材上行家至此。他连忙解释：“公子明鉴！这……这确实是大商信誓旦旦保证的，刘某也是受人所骗啊！既然公子不喜欢，刘某回去一定严惩那商贩，再给您寻一株更好的来！”
“不必了。”苏瑶摆了摆手，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既然货不对版，那今天的交易就不必谈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刘三财的双眼：“本公子虽然对这假雪莲没兴趣，但这听雨轩周围的‘景致’，倒是让我颇为好奇。刘掌柜，这竹林里风大，怎么好像还有股子生铁的锈味儿？”
刘三财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锦盒差点拿不稳摔在地上。他强作镇定，干笑道：“公子说笑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生铁味儿？大概是……大概是山风吹下来的铁锈味吧？”
“山风？”苏瑶轻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折扇“哗”地一声展开，扇面上画的竟是一幅《苍山鹰击图》，“刘掌柜，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本公子就只能自己请他们出来了！”
话音未落，苏瑶手腕一抖，几枚银针从扇骨中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射向亭子左侧那片看似毫无动静的茂密竹林。
“啊！”
竹林中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几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竹叶间显现，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钢刀，显然是埋伏已久。
“果然有埋伏！”刘三财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亭子外面跑。
然而，他还没迈出两步，一道寒光便如同闪电般劈下，精准地封住了他的去路。
“刘掌柜，这就急着走？雪莲还没送完，你的账还没算清，怎么能走呢？”
一道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亭子入口处响起。
苏瑶听到这声音，原本紧绷的嘴角瞬间扬起了一抹安心的弧度。
只见顾云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身披一件天青色的轻裘，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衣摆上沾染了几滴暗红的血迹，却丝毫不损他的威严，反而增添了几分从修罗场归来的杀伐之气。
在他身后，数十名身穿便装、腰悬短刃的玄衣卫精锐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听雨轩。
“王……王爷？！”刘三财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如同筛糠般颤抖起来，“您……您怎么……”
“怎么知道？”顾云逸冷笑一声，缓步走进亭中。他看都没看地上如烂泥般的刘三财一眼，而是径直走到苏瑶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目光关切地在她身上扫视了一遍：“没受伤吧？”
苏瑶摇了摇头，反握住他的手，笑道：“有夫君的影子卫护着，我哪能轻易受伤？不过这刘掌柜请来的‘客人’确实不少，刚才那一波暗器差点让我把这亭子给拆了。”
此时，竹林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那些所谓的“血衣卫”残部，虽然手段阴毒，但在顾云逸带来的三十名玄衣卫精锐面前，根本不够看。玄衣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配合默契，不过片刻功夫，十二名死士便倒下了一半，剩下的几个也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那名绰号“鬼手”的头目，此刻正被赵铁面死死踩在地上，一脸的绝望。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伏击圈，竟然在转眼间成了瓮中之鳖。
顾云逸松开苏瑶的手，走到刘三财面前，手中的长剑微微下压，冰冷的剑锋贴着刘三财的脖颈划过一道细细的血痕。
“刘三财，你这戏演得太烂，若是本王都看不出来，这摄政王也就别当了。”顾云逸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怎么，就凭这十几个躲在树后的残次品，也想动我的夫人？”
“冤枉啊王爷！都是赵文斌！是赵家的赵大少爷！”刘三财感受到了脖子上的凉意，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哭喊道，“是他给了五千两银子，让我把王妃骗到这里。他说……他说只要抓住了王妃，就能威胁摄政王交出兵权。其他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啊！王爷饶命！饶命啊！”
苏瑶站在顾云逸身后，听到“赵文斌”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赵家。”她淡淡道，“看来虽然赵乾死了，但这只地头蛇的尾巴还没断干净。赵文斌……我倒是记得，前几天在仁济堂门口叫嚣的那个纨绔子弟就是他。”
“好一个赵家。”顾云逸眼底杀机毕露，声音却平静得可怕，“赵乾余孽不死，本王这觉都睡不安稳。”
他收起长剑，转过身面对着苏瑶，脸上那种令人胆寒的杀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而无奈的笑容。
“瑶儿，今天这出戏，你看够了吗？”
苏瑶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还差点意思。这鱼饵已经吃下去了，但大鱼还在逍遥法外。夫君，接下来是不是该收网了？”
顾云逸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既然鱼儿已经咬钩了，那就没有放它走的道理。赵铁面！”
“属下在！”浑身浴血的赵铁面大步走上前，单膝跪地。
“带着这只老鼠，去赵府。”顾云逸指着地上的刘三财，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判官，“告诉赵文斌，既然他这么喜欢玩绑架，那本王就陪他玩个痛快。今晚子时，我要让赵府鸡犬不留。除了妇孺，凡是年满十五岁的男丁，统统拿下，送交刑部大牢。若有反抗……”
顾云逸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字字如雷：“杀无赦！”
“是！”赵铁面领命，像拎小鸡一样提起已经吓晕过去的刘三财，大步向山下走去。
此时，竹林里的最后一点反抗也被镇压了。
雨终于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春雨冲刷着竹林，带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带走了这京城中又一次暗藏的危机。
顾云逸撑开一把油纸伞，罩在苏瑶的头顶，然后将她揽入怀中：“走吧，回家。这一场雨下来，怕是要降温了，别冻着我的宝贝。”
苏瑶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看着竹林中那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弧度。
“好，回家。小厨房今天做了桂花糖藕，再不回去就凉了。”
两人相拥下山，身后是玄衣卫迅速清理战场的身影，身前的路，在雨雾中虽然朦胧，却因为彼此的相伴而变得清晰无比。这场看似惊心动魄的暗杀，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平淡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一段联手共舞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