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巧言令色，意图拉拢
别院的大门在赵从文身后重重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簪上的灰尘都微微扬起。这声音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面的喧嚣与算计彻底隔绝。
赵从文站在门外，看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塌，最终化作一抹阴沉的冷色。他伸手抚了抚被门缝带起的风吹乱的官袍，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甘与恼怒的光芒。
“好一个苏瑶，好大的架子。”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转过身，对着候在马车旁的随从挥了挥手，“走，回府！”
马车驶离了别院，车轮碾过枯黄的落叶，发出破碎的声响。然而，赵从文并未就此死心。他是个极有耐心的猎手，懂得何时进退。今日的碰壁虽让他面上无光，但他更笃定了一件事——顾云逸确实“抱病”在家，而这苏瑶，便是通往顾云逸这棵大树的唯一捷径。
与此同时，偏厅内，苏瑶静静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神色并未有太大的波动。
青儿有些愤愤不平，走过去将桌上赵从文留下的那一点茶渍擦拭干净，嘴里嘟囔着：“这姓赵的也太厚颜无耻了，明明是被姑娘您赶出去的，走的时候还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姑娘，这种人以后要是再来，咱们直接叫家丁拿棍子打出去算了！”
苏瑶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之前未修剪完的一枝菊花，用剪刀小心地剪去枯黄的叶边，语气平静：“青儿，不必如此。对付这种人，赶出去反而给了他把柄，说我们顾家仗势欺人。让他自己知难而退，才是最高明的拒绝。”
正说着，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苏瑶回头，只见顾云逸正缓步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手中并未拿折扇，而是握着一只温润的紫砂茶壶。他的步伐虽慢，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哪里有半点“病重”的模样？
“我都听到了。”顾云逸走到苏瑶身边坐下，目光扫过那盘被苏瑶精心修剪的菊花，眼中浮现出一丝赞赏，“瑶儿刚才那番话，说得极好。尤其是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骂人不带脏字，却字字诛心，当真解气。”
苏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放下剪刀，在顾云逸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只是这人如此滑头，今日碰了壁，只怕未必就会善罢甘休。他在朝堂上是个新贵，急于找靠山，你这块‘肥肉’，他是不会轻易松口的。”
顾云逸冷笑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厉：“赵从文此人，我早有耳闻。原本不过是个从七品的翰林院编修，才学平平，却极善钻营。半年前，他在一次宫宴上偶然对了三皇子的一句诗，便被提拔成了御史。这种人，满肚子都是生意经，把人情世故当成买卖做，最是趋炎附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他今日来找你，不过是想试探我的态度。若你收了他的礼，哪怕只是对他笑脸相迎，他便会觉得我顾云逸也不过如此，是可以被收买的。那样一来，明日他便会带着更多的人来，直到把这清净之地变成乌烟瘴权的交易所。”
苏瑶点了表示赞同：“我也看出来了。他嘴里虽然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为大人分忧’，什么‘互通有无’，其实心里想的不过是通过我们，搭上你这根线，好在几位皇子面前卖个好价钱。这种人，眼里只有利益，没有道义。”
“是啊。”顾云逸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握住苏瑶搁在膝头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所以，对于这种人，我们不能留半点幻想。今日你拒绝得越是干脆，他反而会越忌惮。因为在他看来，无利不起早，既然你连黄金美色都看不上，那就说明你背后站着更大的图谋，或者，你根本就是不可撼动的。”
苏瑶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只是不喜欢那种被算计的感觉。好像我们这别院里的一切，包括我在内，都可以放在天平上称量一样。云逸，其实我也有些担心，若是他在外面乱说，污了你的名声……”
顾云逸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驱散了深秋的几分寒意。
“名声？瑶儿，你要知道，在朝堂上，名声往往是用来牺牲的。我顾云逸行事，向来只求无愧于心。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怎么评价我，与我何干？况且，”他忽然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有你这一句‘道不同’，便胜过世间万千赞誉。你都不怕，我又何惧之有？”
苏瑶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心中那点隐忧瞬间烟消云散。是啊，他是顾云逸，是那个曾经只手遮天、如今却能为了她甘愿归隐山林的奇男子。这一点点小风浪，又怎能掀起波澜？
然而，事情并未像他们预想的那样简单。
两日后，苏瑶需要去城西的“回春堂”抓几味稀缺的药材。这几味药别院药圃中虽有，但尚未长成，只能去药铺购买。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只带了青儿，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前往。
回春堂是京城最大的药铺，背靠药王谷，平日里客流量极大。苏瑶戴着面纱，下车后便直奔柜台，写下了药单。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老者，一看药单上的几味药，便知道是行家，不敢怠慢，连忙伙计去后面库房取药。
等待的间隙，苏瑶正站在一旁的药柜前，看着上方写着药名的药斗出神。忽然，一道略显尖细却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哎呀，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相逢啊。苏姑娘，别来无恙啊？”
这声音透着一股让人不适的熟稔，苏瑶眉头微皱，转过身去。
只见赵从文正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职业假笑。今日他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显得更是贵气逼人，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依旧让人不舒服。
苏瑶心中暗叹一声冤家路窄，面上却维持着清冷，微微颔首道：“原来是赵大人，好巧。”
“不巧不巧。”赵从文上前一步，缩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道，“下官这是特意在此恭候姑娘。那日唐突了姑娘，下官回去后反思良久，深感愧疚。想着定是下官那日的礼太俗气，配不上姑娘的高洁，这才惹得姑娘不快。”
苏瑶后退一步，避开了他身上那股浓郁的熏香味，冷淡道：“赵大人言重了。苏瑶并未放在心上，大人也不必介怀。若是没别的事，苏瑶还要抓药，就不陪大人闲聊了。”
说着，她转身欲走，却被赵从文再次拦住。
“姑娘且慢。”赵从文收起折扇，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并没有上次那样强硬地递过来，而是摊在手心，让苏瑶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下官知道姑娘神医，自然看不上那些俗物。这次，下官特意寻来了一枚千年野山参，品相极佳，最是补气养神。顾大人抱病多年，若是用此参吊着元气，定有奇效。”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苏瑶的表情，见苏瑶目光并未在那人参上停留，心中一沉，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诚恳诱惑：
“苏姑娘，实不相瞒，下官今日来，并非为了送礼，而是真心想帮顾大人。如今宫里那位……咳，五皇子对顾大人的能力颇为赏识，有意在老皇上身后重用顾大人。只是五皇子苦于没有机会与顾大人接触，这才托下官牵线搭桥。”
赵从文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透露什么惊天秘密：“姑娘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今朝局。顾大人虽然暂时离了权力中心，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若是没有强大的靠山，等局势变了，顾大人这‘养病’的日子怕是也过不安稳。只要姑娘肯在下官面前美言几句，让下官有机会引荐，别说是一根野山参，就是千金万银，五皇子也舍得给。”
苏瑶听完这番话，心中只觉得好笑。这人果然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上次试探不成，这次竟然搬出了五皇子的大旗，企图用“恐吓”加“利诱”的双重手段来逼她就范。
她看着赵从文那张写满算计的脸，眼中的冷意愈发浓重。她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面纱，直视赵从文的眼睛。
“赵大人，”苏瑶的声音清冷如冰泉，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你若是真为了顾大人好，最好的方式便是闭嘴。顾大人是什么人，他不需要向任何皇子投诚，也不需要任何人来保他的‘养病’日子。你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不仅害了顾大人，更害了你那五皇子的名声。”
赵从文脸色一变，没料到苏瑶会如此不给面子，甚至反过来威胁他。
“姑娘此言差矣！”赵从文有些急了，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良禽择木而栖，顾大人如此英雄人物，难道真想就此沉沦？姑娘若是一意孤行，等到大难临头……”
“住口。”苏瑶冷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大难临头？赵大人危言耸听的本事倒是一流。不过，苏某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顾云逸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也是他自己铺的。他用不着赵大人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来指手画脚。至于你那五皇子，若是真有诚意，为何他自己不来？还要派你来这药铺角落里鬼鬼祟祟地拉拢？”
“你……”赵从文被戳中痛处，脸色涨成猪肝色，“苏瑶，你别不识好歹！这京城的天，迟早要变的！”
“天变不变，与我无关。”苏瑶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这别院的门，你永远别想再踏进一步。带着你的人参，滚远点。”
赵从文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发白，他堂堂一朝御史，何时受过这种气？若不是看在顾云逸的面上，他早就翻脸了。此刻，周围已有不少药铺的伙计和顾客投来好奇的目光，赵从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好，好得很。”赵从文咬着牙，将那锦盒“啪”地一声合上，塞回袖中，“苏姑娘这般刚烈，下官倒是佩服。只是这世上，有些事并非刚烈就能解决的。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甩袖袍，带着随从气急败坏地挤开人群，冲出了回春堂。
苏瑶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青儿在一旁气得直跺脚：“姑娘，这人怎么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要不咱们告诉爷，让人暗中教训他一顿？”
苏瑶摇了摇头，正好这时掌柜的伙计将包好的药材递了过来。
“不必。”苏瑶接过药材包，转身向外走去，“对付这种小人，教训他一顿只会让他怀恨在心，反而在背后捅刀子。只有让他彻底明白，我们这铜墙铁壁他钻不进来，他才会自己知难而退。而且……”
苏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云逸说过，立场一致，默契十足。只要我们不乱，他翻不起什么浪来。”
只是，苏瑶心中隐隐觉得，这赵从文既然已经把五皇子搬了出来，那就说明这潭水已经越来越浑了。他们想要的那份岁月静好，怕是又要经受一番考验了。
但无论风雨如何，只要那个还在别院等她回去的人还在，她便无所畏惧。
“走吧，青儿，回家。”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京郊的方向而去。而在那暮色四合的尽头，那座清幽的别院，正亮着一盏温暖的灯火，静候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