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风雪夜，人心所向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这场雪，似乎要将整座城市都封印在白色的寂静之中。入夜之后，风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狂暴，呼啸着如同千万头野兽在屋外嘶吼，拍打着窗棂发出“哐哐”的闷响。
摄政王府别院的主卧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厚重的织锦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风雪和寒意彻底隔绝在外。屋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瑞脑消金兽吐出的安神香气，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苏瑶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是因为白睡得多了，还是腹中那股躁动的灵气让她感到一丝异样的清醒，她轻手轻脚地披上了一件狐裘斗篷，起身走到了窗边。
她推开窗户的一条缝隙，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夹着雪花钻了进来，扑在脸上有些刺痛，却也让她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苏瑶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了下人们居住的偏院和巡逻的甬道上。
这一看，却让她怔住了。
原本以为这样恶劣的风雪夜，府里的下人都会躲在火盆边取暖，那些影卫也会找个避风的角落偷懒。毕竟，就连平日里最尽职的禁军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是缩在哨塔里的。
然而，此刻的别院，却如同一个严阵以待的军营。
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每隔十步便有一名黑衣影卫站岗。他们没有打伞，任由雪花落在肩头、眉梢，积成厚厚的一层白雪，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尊冰雕。但他们手中的刀却握得死紧，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炯炯有神，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更外围的回廊下，那些平日里负责洒扫、做饭的家丁、婆子们，此刻也没有闲着。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手里提着灯笼和防身的木棍，正在一丝不苟地巡视着院子的各个角落。
“老张头，你去那边看看，后厨的火都熄了吧？别走水了。”
“放心吧李管事，我都查了三遍了，连一只耗子都钻不进去。”
“这天太冷了，大家都喝口热酒再走一圈，别冻坏了身子。”
风雪中，传来管事压低了声音的叮嘱。
苏瑶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
她看到了顾云逸。
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此刻没有坐在温暖如春的书房里批阅奏折，也没有搂着美姬娇娘安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狼皮大氅，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正站在院门口的风口处。
狂风卷着雪花，几乎要将那灯笼吹灭，但顾云逸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正在亲自检查每一个换岗的影卫，甚至连他们的衣物是否穿暖了都要过问。
“把领口系紧点！”顾云逸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到了苏瑶的耳中，“今晚风大，那是老天爷在考验咱们！王妃肚子里的小王爷正在睡觉，咱们就是他的城墙！若是让一只老鼠、一只苍蝇钻进来了，那就是咱们失职！咱们别院的人，哪怕冻死、累死，也绝不能让王妃和孩子受一点风吹草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是！”周围的影卫和家丁齐声应和，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股死心塌地的狠劲儿。
紧接着，顾云逸走到一个年轻的影卫面前，看到那个影卫因为冷而微微发抖，眉头一皱，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价值连城的白狐围脖，直接扔在了那个影卫身上。
“王爷！这怎么行！这是……”那影卫吓了一大跳，连忙要跪下。
“穿上！”顾云逸厉声喝道，“你若是冻病了，明天的空档谁来补？咱们的人手本就紧张，倒下一个，防线就弱一分。别跟我废话，这是命令！”
那影卫眼眶通红，紧紧抓着那条还带着摄政王体温的围脖，猛地磕头：“属下誓死效忠王爷！誓死保护王妃！”
顾云逸把他拉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壶热腾腾的烧酒，递给旁边瑟瑟发抖的老更夫：“老赵，喝一口暖暖身子。这酒是我特意从酒窖里拿出来的陈酿，驱寒最好。”
老更夫双手颤抖着接过酒壶，感动得老泪纵横：“王爷……您真是个活菩萨啊。老奴这辈子伺候过那么多主子，从未见过像您这般体恤下人的。哪怕是咱们家的亲儿子，在这大雪天里也没给口热酒喝啊……”
“在这个府里，没有主仆，只有家人。”顾云逸拍了拍老更夫的肩膀，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你们是这别院的根基，是瑶儿和孩子最坚实的后盾。只有你们好好的，我才能放心。今晚大家辛苦了，等我儿子出生，每人赏银百两，大摆三天流水席，不醉不归！”
“谢王爷！谢王妃！”
欢呼声虽然被风雪吹散，但那份凝聚在一起的热血，却在这冰冷的冬夜里燃烧得熊熊旺盛。
苏瑶站在窗内，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顾云逸的威望，更是这几个月来，他们夫妻二人用心换来的结果。是她用医术救治了他们的病痛，给了他们生路；是顾云逸放下身段，把他们当人看，给了他们尊严。
人心，从来都是肉长的。
你投我以桃，我必报之以李。
门开了，一阵寒气灌了进来，顾云逸带着一身风雪走进了院子。他抖了抖大氅上的雪花，刚准备再去另一边巡视，一抬头，却看到了站在窗边、泪眼婆娑的苏瑶。
顾云逸心头一紧，脚下生风，直接冲进了屋子。
“怎么穿这么少就起来了？外面风大，冷着了怎么办？”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拍打身上的雪，而是立刻冲过来，用自己那件还带着寒气却宽厚温暖的大氅，将苏瑶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又伸出冰凉的大手捂住她的耳朵，试图给她取暖。
苏瑶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闪，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那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胸口上。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顾云逸一慌，双手想扶又不敢碰，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她。
“不是。”苏瑶把头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道，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幸福。云逸，谢谢你，给了我这么一个家。”
顾云逸愣了一下，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温暖的馨香，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傻瓜。”顾云逸轻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震得苏瑶耳朵发麻，“这是你应得的。这满府的人心，都是你赚来的。若不是你用那神乎其技的医术治好了他们的病痛，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我又哪里能指挥动这帮人心？”
他松开一只手，轻轻替苏瑶擦去眼角的泪痕，眼神深邃而温柔：“我顾云逸这辈子，杀过很多人，算计过很多人，从来都不信什么报应。但我不后悔，因为每一次拔刀，都是为了守护。现在，我的刀更锋利了，因为我有了必须守护的珍宝。这别院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铠甲，而我，是你的盾牌。”
苏瑶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虽然被冷风吹得有些苍白，却俊朗无比的脸，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以后我们就一直这样，好不好？”苏瑶轻声问道，“不管外面风雪多大，我们都在一起。”
“一言为定。”顾云逸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哪怕外面是万丈深渊，我也会为你架起一座桥。”
他扶着苏瑶回到床边，替她脱去斗篷，又细心地塞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快睡吧，我不走了，就在这儿守着你。”顾云逸搬了个绣墩坐在床边，伸手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我看着你睡，心里才踏实。”
苏瑶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一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似乎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吞噬。但这间小小的卧房内，却因为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变得坚不可摧，温暖如春。
在这漫天风雪的京城中，这座别院就像是一座孤岛，却也是一座充满了爱与希望的灯塔。这里没有主仆的尊卑，没有权力的倾轧，只有一群守望相助的人，为了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共同抵御着世间的严寒。
而这，才是苏瑶在这个异时空里，真正扎下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