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空群的目光终于从刀旗上抬起,缓缓扫过全场,沉静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神刀堂,白天羽。”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这半年来,他的刀,诸位想必都见识过了,或者……听说了。”
“好汉庄的庄主薛斌三个月前在长街与他狭路相逢,互不相让。白天羽让他让路,薛斌自恃身份与横练功夫不肯相让,结果……”
马空群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淅:
“被白天羽当街打成重伤,压跪在地,连磕三个响头,还令街边顽童在其头上撒尿。好汉庄百年颜面扫地以尽,薛斌回庄后吐血三升,自此闭门不出。”
“西城的神刀郭威,只因这神刀名号碍了“神刀无敌”白天羽的眼。三天后白天羽单人独刀,登门拜访,一招之内点碎郭威胸前七处大穴,废其大半功力。留下一句江湖只能有一口神刀,飘然而去。”
“还有威远镖局总镖头戴孝贤,因一批货路与神刀堂新控的陆口有所冲突,三日前全家惨遭灭门,虽然这一次神刀堂的人并未如往日那般肆无忌惮、白日行凶,可身旁就插着这面刀旗,白天羽也一口承认是他所为。”
马空群语气依旧平稳,但每说一桩,厅内众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这些事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耳闻,但由马空群如此清淅冷静地一道来,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更是扑面而来。
“还有城内五大世家,萧家三处药铺被强购,林家两间赌坊被砸场、老板被杀,王家运往关外的一批皮货在城外被劫,劫匪留下刀旗……类似之事,这半年来,不下数十起。”
马空群的目光再次落回那面小小的刀旗上,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或为立威,或为夺利,或单纯只是他看不顺眼,便要霸道行事。”
“白天羽此人,武功奇高,行事更奇,毫无规矩法度可言,偏偏又意气风发,锐不可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提高,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而现在,这面旗送到了万马堂,神刀堂的意思很明白,他们是要万马堂归附神刀堂。”
“放他娘的狗屁!”
一声暴吼,如炸雷般响起。
公孙断霍然站起,巨掌拍在厚重的紫檀木桌上,竟震得杯盘嗡嗡作响。
他双眼圆瞪,须发皆张:
“神刀堂?白天羽?老子就不信他那把破刀能比老子的刀更硬!大哥,让我去!我去把他脑袋拧下来,挂在咱们万马堂的旗杆上!”
马空群缓缓摇头,目光深沉:
“公孙兄弟,稍安勿躁。他若不够硬,好汉庄、郭家、戴总镖头……也不会是那般下场。白天羽虽然为人实在是残暴至极、毫无江湖规矩可言,可是我们绝不能不承认他的刀,快、狠、绝,至今无人能接下他的神刀,贸然硬拼,绝非上策。”
“堂主所言极是。”
花满天接口,眉头紧锁:
“神刀堂崛起太快,根基却不稳,全凭白天羽一人之威。”
“白天勇虽也了得,但魄力手腕远不及乃弟,我们万马堂树大根深不必与他争一时之气。”
“依我之见这白天羽虽然够狠够强,可为人意气风发,太过猖狂,总以为凭他一人一刀就能杀服天下之人,这样的人一般从来都易信他人,或可虚与委蛇先假意添加神刀堂,之后再暗中连络受损各家,共谋对策,方是稳妥。”
云在天冷冷道:
“连络各家?只怕人心早散。好汉庄闭门,郭家废了,戴孝贤死了,萧、林、王各家也是敢怒不敢言。指望他们?”
刘老爷子须发颤动,怒道:
“岂有此理!马堂主,这白天羽欺人太甚!咱们边城武林,何时轮到这等外来狂徒撒野?老夫虽年迈,这双掌还劈得开石头!你今日请老夫来,老夫可不是专门蹭饭的!”
赵公子也昂首道:
“马世叔,我赵家虽不比万马堂势大,但也愿效绵薄之力!神刀堂如此跋扈,边城同道,当共击之!”
说话间,他的目光却忍不住的瞥向丁白云,似是想瞧瞧自己这番“豪言壮志”能否令这位冷艳的白云仙子多看自己一眼。
孙少堡主沉吟道:
“白天羽武功太高,明刀明枪恐难抵挡,或许……可从白天勇,或其堂口薄弱处着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激愤,或谋算,或担忧,大厅内声音渐起。
唯有李寻欢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他的酒,偶尔咳嗽几声,仿佛置身事外。
丁白云更是如同冰雪雕琢的美丽人偶,与周遭格格不入。
马空群静静听着,手指依旧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议论声稍歇,众人目光再次汇聚到他身上,等待他最终决断时——
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打破了厅内凝重的气氛。
一个万马堂的趟子手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倒在长桌前,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堂、堂主!不好了!二爷……二爷他……”
马空群眉头猛地一拧:
“马空云?他怎么了?说!”
那趟子手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二爷……二爷在……在满春楼街上,看中一个漂亮女人,想……想请她过去陪自己喝杯酒……谁、谁知冲撞了那女人旁边的刀客……那刀客……那刀客……”
“那刀客如何?!”
公孙断一把揪起那趟子手,声如洪钟。
趟子手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
“那刀客……拔刀……就把二爷的……脑袋……一刀砍、砍下来了!”
“什么?!”
满堂俱寂!
落针可闻!
所有的议论、谋算、愤怒,在这一刻被这血腥的消息彻底冻结。
马空群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那沉静如渊消失了,一双眼睛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他的目光,越过惊呆的众人,越过那面刺眼的刀旗,仿佛已穿透殿堂的墙壁,看到了满春楼之上那滩尚未冷透的鲜血,和那颗滚落脚边的、至亲的头颅。
马空云,他的亲弟弟。
死了。
被一个刀客当街砍了脑袋。
在这边城,在万马堂的眼皮底下。
殿内,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寸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