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租界有十多个巡捕房,每个巡捕房都有各自的候审所、监舍,主要是临时性的关押那些罪行较轻的犯犯。
至于罪名较重的犯人,则会被统一收押到监狱中。
而公共租界的监狱却也有多个,比如北新泾监狱、厦门路监狱。
黄楚九给韩老实与云中鹤大致普及了一下,可见商贾与监狱貌似具有天然亲近性,时刻准备着蹲风眼儿。
“王老板,容我回头探听确认一下,但根据我的猜测,不说是八九不离十,反正也差不多少,那位方先生目前应该是被拘押在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监狱——当然,这是正式的说法,通常都叫做‘提篮桥监狱’”
“提篮桥监狱?”韩老实有些惊讶,因为这地方在后世那可是相当有名了,坐落在上海中心黄浦区,周边高楼林立,繁华尽收眼底,关押的多是金融大佬、商界精英,人称“陆家嘴高级ba总裁进修班”、“上财分校注册会计师交流中心”。
而且,上海滩首富周正毅就曾在这里坐牢。所以说,黄楚九与提篮桥监狱貌似也挺有缘。
果然,黄楚九继续侃侃而谈,对提篮桥监狱很有了解的样子:
“没错,提篮桥监狱在上海滩无人不知,号称远东第一大监狱、东方巴士底狱,是西人在前清光绪末年建成,据说是全套西式标准,设施很完备,”
这时,沉默了半天的章绛极突然开口说道:
“提篮桥监狱有四幢监房,各以‘忠信仁义’命名,每栋监房少则三层,多则五层,每层六十间囚室,分成两排背靠背,使用镂空的铁栅,而且每排监房都装设了精铁大门,关押的犯人少说也有四千。此外,提篮桥监狱里面甚是宽大,地形建筑也杂驳其间,除了监房之外,还有食舍、感化院、运动场、外犯间、医院、警员公寓,只在靠近保定路一侧有大门,里里外外总计三层高墙电网,驻扎大量凶劣军警,戒卫十分森严”
这位老先生,不说则已,一说惊人。
对提篮桥监狱里面的情况如数家珍,就差用笔绘图了。
怎么的?这位大学问家的研究范围竟如此的广泛吗?
韩老实与云中鹤不由面面相觑。
老地主做梦也没有想到,提篮桥监狱的详细情况,竟然是由章绛极亲口说出来。
这时,只见章绛极面色沉重,并且还夹杂复杂的痛苦神色,用手在虚空狠狠的抓了一把,似乎要薅住谁的头发,再施以老拳。
黄楚九却赶忙站起身来,拍着这位老乡的后背,以示安慰。
片刻之后,章绛极继续道:
“贯索九星,圜土之圄,人之牢也!如果你们所言之人真被拘押在提篮桥监狱,而且还被特意以冤相向,很可能随时都性命不保——所以,要救人,速速救人!”
说到这里,几乎是在大声疾呼,神情显得十分激动。再加上喝了两杯洋酒,酒劲儿也上来了,原本还是清醒的样子,恍惚之间神志就有些模糊了。
见此情形,黄楚九就让司机与管事经理一起,先把章绛极送回家休息。
韩老实顾念着大先生的嘱托,于是随手取出三万元的中银大洋券,却被黄楚九坚决的拦下。
这让老地主当场就有些不满意:咋的,你这个上海滩首富不想掏真金白银也就罢了,那怎么还能阻拦别人慷慨解囊呢?
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小心我揍你!
黄楚九待安排妥帖之后,这才返回身苦笑着对韩老实说道:
“王老板其实是有所不知呀,绛极先生你给他再多的钱,也花不到一个月,所以我也是没有法子,只能隔些日子就采办一些东西送过去,否则以黄某的财力,何至于此!”
“嗯?”韩老实不明所以。
黄楚九只要耐心的解释。
原来,这位老先生根本就没有任何金钱观念,他自己买一罐廉价烟,给十块钱,坐一趟黄包车,给十块钱。
而家人想要在上海滩买地皮修造一所大宅子,同样是掏出十块钱
对他而言,一张钞票不论面值大小,只能用一次,从无找零一说。
某一次,章绛极要去京城办事,带了一万块钱。有人跟他说,带现钱坐车有些不方便,不如存银行带着存票。他欣然同意,便委托该人去办,结果该人办完之后给了他一张三千元的存票,他揣兜里就走。
实际以章绛极的名气、学问以及书法水平,鬻文卖字毫无压力。而事实上,他平时也确实给人写字,但每次不论是给人写一幅,还是写一百幅,都是五十块钱。
如果不给也行,但是要给他带臭豆腐、霉鸡蛋之类的。
以至于有些人依靠转卖章绛极的字赚取不菲的收入。
所以,韩老实要是给了这三万元,还不知道便宜谁呢。
了解这些情况之后,韩老实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奇人。
“王老板,绛极先生之所以对提篮桥监狱如此熟悉,只因前清光绪二十九年在上海滩的《苏报》上发表《驳康xx论革命书》,并且为邹容的《革命军》作序,因此被清廷联合租界工部局抓捕。”
“莫非,绛极先生就是被关押在提篮桥监狱?”韩老实恍然大悟,怪不得老先生对于提篮桥监狱这么熟悉。
“是的,当时正值提篮桥监狱落成,绛极先生与邹容是第一批关押其间,终身监禁。后来经过多方营救斡旋,有所转机,可是就在即将出狱前夕,清廷重金贿赂管理监狱的洋人,暗中毒杀。邹容不幸殒命,绛极先生侥幸逃过一劫!”
韩老实听完,有些沉默。
绛极先生本来就有癫病,刚才应该是应激反应,因为想起了那位年纪轻轻就牺牲在了监狱中的邹容。
是啊,为了推翻黑暗、愚昧、腐朽、反动的清王朝,流了太多的英雄血。
当然,逝者长已矣,现在还要往前看。
救出方飞云,才是头等大事,优先度甚至要高于炸沉英国的战列舰。
确如绛极先生所言,晚了可能是要性命不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