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主峰名为“通天峰”,其巅有一座宏伟的大殿,终年沐浴在浩荡的云海金光之中,名为“太清殿”。这里是宗门的权力中枢,平日里唯有结丹期的太上长老或是一峰之主方可踏足。
然而今日,太清殿内的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殿内那用来计时的“龙首滴漏”发出的每一声轻响,都象是一记重锤,敲击在在场众人的心头。
大殿正中央的紫金云纹长桌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十几位身着不同颜色道袍的长老。左侧为首者,正是刑罚堂的执掌者,人称“铁面阎罗”的孙长老。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白相间的执法道袍,只是此刻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布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周身缭绕的肃杀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低了几分。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穿暗金色锦袍、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此人面容清癯,眼神看似平和,实则深藏阴鸷,手中不紧不慢地转动着两颗赤红色的“火云珠”。
他便是宗门内务堂的长老,周通。在宗门内,周通一脉与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刘家能有今日之势,背后少不了他的默许与扶持。当年周通也是刘家客卿,在擂台赛上帮助刘家设计顾清。
坐在上首主位之上的,是一位中年模样的男子。他面如冠玉,双目温润如玉,看似毫无修为波动,却给人一种与天地浑然一体的深不可测之感。这便是青云宗当代宗主,云逸。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大殿的死寂。孙长老猛地将一枚染血的玉简拍在桌上,那玉简四分五裂,投射出一幅幅惨烈的画面——正是黑石城破、静月湖水牢以及无数弟子惨死的景象。
“这就是刘玄机干的好事!这就是我们青云宗庇护了百年的世家!”孙长老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大殿嗡嗡作响,“勾结妖族,屠戮凡人,残害同门,甚至用活人炼丹!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诛九族的大罪?可恨的是,竟然还有人在暗中替他们遮掩,替他们转移资产!”
孙长老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对面的周通:“周师弟,刘家撤离黑石城时,用的可是内务堂特批的‘神行舟’。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宗门一个交代?”
周通手中的火云珠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转动。他抬起眼皮,语气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孙师兄,话可不能乱说。那神行舟是刘家半年前就按规矩申请去运送物资的,手续齐全,内务堂依律批复,何错之有?至于他们后来用来逃跑,那是他们狼子野心,我也被蒙在鼓里啊。”
“蒙在鼓里?”孙长老冷笑一声,“那我那个记名弟子张猛呢?他是先锋队的精锐,炼气九层巅峰,本该前途无量!在黑石城兽潮爆发前,他拼死发回了一道传讯符,说是因为发现了刘家私运物资的秘密,被叶萧带人强行派去‘断后’,实际上是被关在了护城大阵之外,活活被妖兽撕碎!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提到张猛,孙长老的眼框微红。那是个正直的孩子,虽然脾气爆操,但是他看好的衣钵传人,却死得如此不明不白。这不仅是私仇,更是对宗门根基的践踏。
周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张师侄的死,我也很痛心。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死伤在所难免。孙师兄,你不能因为丧徒之痛,就捕风捉影,寒了其他世家的心啊。如今刘家已灭,若是再大肆清洗,恐怕宗门动荡,给外敌可乘之机。”
“你——”孙长老气得须发皆张,刚要发作,却被上首的宗主云逸抬手制止。
“够了。”
云逸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之力,瞬间平复了殿内激荡的灵力波动。他目光扫过两人,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人心鬼蜮。
“刘家之罪,已成定局,无须再议。凡是查实参与其中的,严惩不贷。但……”云逸话锋一转,看向周通,“周长老所言也有理,大清洗不可操之过急,当以稳固宗门根基为重。”
云逸心中清楚,宗门内部分裂已久,世家派系与师徒派系势同水火。若是此刻彻底撕破脸,恐怕青云宗会元气大伤。他只能在钢丝上行走,极力维持着这种脆弱的平衡。
“不过,”云逸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末席的一位长老身上,“听说这次揭露刘家阴谋、带回关键情报的,是一个叫顾清的弟子?”
末席上坐着的,正是负责外门事务的执事长老,吴长老。他此刻正如坐针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之前没少收王虎的供奉,对顾清这个“暴发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顾清的风头太盛,已经引起了高层的注意,这让他感到十分不安。
“回……回禀宗主。”吴长老站起身,斟酌着词句,“顾清此子,确实有些运道。他本是外门杂役出身,资质平平,但心性坚韧。这次黑石城之行,据说是误入一处古修洞府,得了一些机缘,这才得以筑基,并带回了大量刘家遗失的财物。”
“机缘?”周通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嗤笑,“一个五行杂灵根的废物,短短几个月从炼气中期突破到筑基,还拥有了那种能硬撼筑基中期的肉身力量?我看这机缘未必是正道吧?而且,他在听风阁易宝大会上,豪掷万金,羞辱同门,行事乖张,颇有魔道风范。”
“周长老此言差矣。”孙长老立刻反驳,“英雄不问出处。顾清在静月湖不惜以身犯险,救下柳家丫头,更是协助老夫重创刘玄机。若这是魔道,那我青云宗的所谓正道又在何处?”
“好了。”宗主云逸再次开口,打断了争执。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不管他是正道还是魔道,只要心向宗门,便是好刀。传令下去,顾清立下大功,赐‘紫衣真传’候补资格,允许其进入‘万法阁’挑选一门玄阶上品功法。至于其他的……且看他日后造化。”
云逸这一手,看似奖赏,实则是将顾清推到了风口浪尖。紫衣真传候补,那可是无数内门弟子梦寐以求的身份,也是通往真传弟子的必经之路。此令一出,顾清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各方势力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会议结束后,周通阴沉着脸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位于通天峰侧翼的“赤霄峰”。
他刚一进入密室,脸上的伪善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毒与烦躁。
“出来吧。”周通对着密室的阴影处冷冷说道。
阴影扭曲,一个全身裹在宽大黑袍中的人影缓缓浮现。此人脸上戴着一张绘有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阴寒之气,与青云宗这种玄门正宗的气息格格不入。
“周长老,看来你在青云宗的日子也不好过啊。”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刺耳,如同金属摩擦,带着几分嘲弄。
“莫离,少说风凉话。”周通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刘家倒了,你们那边的‘供奉’也断了。现在宗门查得紧,我很难再象以前那样给你们开方便之门。”
这黑袍人,名为莫离,乃是南域另一个强大宗门——“森罗宗”门长老,修为已至筑基后期。
森罗宗,位于南域极西之地的“幽冥沼泽”深处,与青云宗素来不和。该宗行事亦正亦邪,擅长御鬼、炼尸以及傀儡之术,行事风格狠辣贪婪,被称为“南域第一匪宗”。
他们最喜欢做的,就是暗中扶持其他宗门的腐败势力,通过走私、掠夺等手段吸取资源。刘家在黑石城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背后最大的买家和支持者,正是森罗宗。
“断了供奉?”莫离冷笑一声,从黑袍下伸出一只如同枯爪般的手,把玩着一枚漆黑的骷髅珠,“那可不行。我们圣子最近正处于修炼‘森罗万象诀’的关键时刻,急需大量的特殊金铁之气来祭炼本命法宝。原本刘家承诺的那块‘星辰铁’,可是重中之重。”
提到星辰铁,莫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意。
“那天在听风阁,若不是顾忌这里是青云宗腹地,老夫早就出手捏死那个叫顾清的小子了。”
原来,那日在易宝大会上,与顾清竞价星辰铁的那个神秘黑袍人,正是莫离乔装改扮的。他奉森罗宗圣子之命,潜入青云宗,本想借刘家之手低价拿下星辰铁,顺便接收刘家转移出来的资产。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顾清,不仅抢了星辰铁,还拿走了那张对森罗宗也极为重要的“融灵血丹”残方。
“那小子现在风头正劲,宗主刚赐了他真传候补的资格,不好动。”周通皱了皱眉。
“真传候补?”莫离不屑地嗤笑一声,“在森罗宗眼里,没成长起来的天才,就是最好的炼尸材料。周长老,明人不说暗话。刘玄机那个老废才现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进了我们森罗宗控制的‘亡魂泽’边缘。他为了寻求庇护,不仅交出了刘家最后的一点家底,还透露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周通心中一动。
“他说,刘家宝库里真正内核的资源,包括那颗还没炼成的‘万灵血丹’半成品,都在顾清手里。”莫离阴恻恻地说道,“周长老,难道你不动心?那可是足以让你冲击结丹的资源。”
周通的手猛地握紧了茶杯,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
“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不久后的内门大比,是个绝佳的机会。”莫离走到周通面前,低声耳语,“我会安排几个森罗宗的精锐弟子,伪装成散修或者小家族子弟,混入大比的观礼队伍,或者是在大比后的‘试炼秘境’中动手。
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不仅要杀了顾清,拿回星辰铁和血丹,还要……顺便清理一下你们宗门里那些碍眼的‘硬骨头’。”
“只要你肯配合,刘玄机带去的那部分资源,我们森罗宗分你三成。”
周通沉默了许久,看着莫离那双闪铄着幽光的眼睛,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成交。不过,顾清此子邪门得很,手段层出不穷。你们最好派点真正的高手,别像刘家那样阴沟里翻船。”
“放心。”莫离发出一阵桀桀怪笑,“这次为了对付他,我们圣子特意赐下了一具二阶巅峰的‘铁尸傀儡’。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得被撕成碎片。”
……
翠竹峰。
顾清正站在陈炎闭关的火穴前,感受着里面那股越发内敛却恐怖的热量,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巨大阴谋已经在高层会议与阴暗的密室中悄然成型。
“阿嚏!”
正蹲在地上数蚂蚁的王虎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在念叨俺?肯定有几个小娘皮想俺了。”(作者:调皮一下,谢谢)
顾清转过身,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胖子,摇了摇头,目光却投向了遥远的西方。那里,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动。
“起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