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山门之外,那座深埋于地底裂隙中的鬼市,就象是一条常年不见天日的盲眼巨蟒,盘踞在黑暗与腐朽的泥沼之中。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长明灯那昏黄且带着尸油味的火光,勉强照亮了那些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的湿滑巷道。
巷道的深处,总是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味,混合着劣质胭脂、陈年积血以及下水道里发酵的污秽气息。对于生活在这里的“老鼠”们来说,这就是最令他们安心的味道。
“黄鼠”就是这样一只老鼠。人如其名,他生得尖嘴猴腮,身形佝偻,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总是闪铄着贪婪与狡诈的光芒。他在鬼市混迹了三十年,既没有高深的修为,也没有显赫的背景,靠的就是那一双比狗还灵的鼻子和无孔不入的钻营手段。平日里,他靠贩卖一些真假参半的小道消息为生,在各大势力和散修之间左右逢源,活得卑微却滋润。
但今夜,黄鼠的步伐却显得格外慌乱。
他那双破旧的草鞋踩在布满青笞的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啪嗒”声。他的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那里藏着一枚刚刚拓印下来的留影石,硬邦邦的石头硌得他肋骨生疼,但他却觉得那是通往富贵荣华的密钥匙,也是随时可能要了他命的催命符。
“发财了……这次真的发财了……”
黄鼠一边在迷宫般的巷道里七拐八绕,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试图用贪婪来压制住那股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半个时辰前,他象往常一样潜伏在鬼市最偏僻的“弃货区”,想看看能不能捡漏一些被杀人夺宝后遗弃的破烂。却没成想,让他撞破了一桩惊天秘密。
他亲眼看到,几个红袖招的护卫,趁着夜色最浓的时候,将一批伪装成普通货物的箱子偷偷运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废弃库房。那些护卫极其小心,不仅动用了屏蔽神识的阵盘,甚至在搬运过程中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但黄鼠的运气实在太好,或者说太坏,一只不知死活的野猫撞翻了其中一个箱子的一角,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幽光。
那是“寒铁精”。
而且上面还带着一种特殊的家族徽记——那是一个在此地几乎已经成为禁忌的字:刘。
虽然那徽记已经被刻意磨损了大半,但作为在鬼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黄鼠一眼就认出,那是早已复灭的黑石城刘家的库存标记!
“红袖招……红娘子……居然在私吞刘家的遗产!”
黄鼠的心脏狂跳不止。如今外界都在传言刘家宝库不知所踪,各大势力象疯狗一样在查找这笔财富,没想到竟然藏在这个平日里只会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手里。
但他不敢直接去勒索红娘子。那个女人最近变得越来越可怕,连黑风寨的屠奎都栽在了红袖招,黄鼠还没活够。
他要找一个更狠、更强、且对这批货感兴趣的买家。
“到了……就在前面……”
黄鼠拐进了一条死胡同。这里是鬼市最阴冷的一角,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毒蕈,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在胡同的尽头,一扇破败的木门半掩着,门上挂着一块写着“谢绝会客”的烂木牌。
这里,正是前些日子红娘子刚刚租出去的那间地下密室,也是那个名为“血衣楼”的杀手组织在鬼市的临时据点。
黄鼠咽了口唾沫,强行镇定心神,走上前去,按照道上的规矩,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五下。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并没有人出来,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吹得黄鼠浑身一哆嗦。
“谁?”
一个沙哑得仿佛两块骨头摩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
“小人黄鼠,有……有天大的机密,想求见血衣楼的大人。”黄鼠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双手高高举起那枚留影石,“是关于……刘家宝库的下落。”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卷住了黄鼠的身体,将他连人带石直接拖进了门内。
“砰!”
木门重重关上,将所有的光线隔绝在外。
……
红袖招,顶楼雅间。
红娘子正坐在梳妆台前,心不在焉地描绘着眉黛。镜中的女子依旧美艳动人,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自从那天被顾清敲打之后,她变得更加谨小慎微。虽然顾清给了她修行的希望和驻颜丹的恩赐,但那种脖子上套着绳索的感觉,依然让她夜不能寐。她必须时刻保持警剔,替那个男人盯着这鬼市的一草一木。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她的沉思。
“当家的!不好了!”
一名心腹侍女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声音颤斗,“刚才负责监视弃货区暗桩的兄弟传来消息,说……说是有个叫黄鼠的情报贩子,似乎看到了咱们转运那批‘黑货’的过程。”
“咔嚓。”
红娘子手中的眉笔应声而断。
她猛地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你说什么?看到了?人呢?抓住了吗?”
那批“黑货”,正是顾清吩咐她暗中处理的刘家宝库中那些见不得光的一阶材料和杂物。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特意选在深夜转运,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
“没……没抓住。”侍女吓得跪在地上,“那个黄鼠滑溜得很,一发现不对劲就跑了。兄弟们一路追踪,发现他……他进了那条死胡同。”
“死胡同?”红娘子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说……血衣楼租下的那个地方?”
“是。”
红娘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若是让血衣楼的人知道了红袖招在私吞刘家的货,那不仅仅是这批货保不住的问题,更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血衣楼那群人是真正的饿狼,一旦闻到血腥味,就会死咬着不放。而且,顾清曾经严令她,要“悄悄地收”,绝对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如果这件事办砸了……
红娘子想起了顾清那双冷漠的眼睛,想起了那颗每七天就会让她痛不欲生的“三尸脑神丹”。
“该死!该死的耗子!”
红娘子咬牙切齿,那张美艳的脸庞此刻显得有些狰狞。
“不能让他把话说完。绝对不能。”
她站起身,大红色的裙摆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
“传令下去,激活‘影杀阵’的备用节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在那个黄鼠把证据交出去之前,让他闭嘴!”
“可是……他在血衣楼的地盘里……”
“在里面又如何?”红娘子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里是红袖招!这整座楼,甚至那条巷子的地下,都布满了我这十年来埋下的禁制。虽然不能杀血衣楼的人,但杀一只闯进去的老鼠……足够了!”
……
死胡同深处的地下密室。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地窖,如今却被血衣楼改造成了一座充满血腥气的刑堂。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黄鼠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在他面前,坐着一个身穿血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无面面具的男子。此人正是血衣楼此次派驻鬼市的负责人,代号“血鸦”。
血鸦手中把玩着那枚留影石,面具下的双眼透着一股漠然的审视。
“你说,这里面是红袖招私藏刘家宝库的证据?”血鸦的声音毫无起伏。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黄鼠磕头如捣蒜,“那些箱子上的徽记虽然磨损了,但那种特殊的寒铁精,只有黑石城刘家才有!大人,这红袖招表面上做生意,背地里却吞了这么大一笔横财,这可是……这可是……”
“这可是块肥肉。”血鸦接过了话头,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有趣。一个靠卖笑起家的女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吞刘家的货?她就不怕撑死?”
“大人英明!那红娘子背后肯定有人!”黄鼠为了讨赏,急切地说道,“小人还听说,前些日子红袖招易主,红娘子虽然还是当家的,但实际上已经成了别人的傀儡。这批货,说不定就是那个神秘的新主子……”
“神秘的新主子?”血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有点意思。”
他将一丝灵力注入留影石,准备查看其中的内容。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昏暗的密室角落里,一盏看似普通的油灯突然爆裂开来。
“砰!”
灯油飞溅,却并没有燃烧,而是化作了一股极其细微、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粉红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不好!有毒!”
血鸦反应极快,周身血光一闪,瞬间撑起了一道护体真元,将那些烟雾隔绝在外。
但他身前的黄鼠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咳咳……这是什么味儿……好香……”
黄鼠吸入了一口那粉红色的烟雾,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潮红。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夸张、极其幸福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乐世界。
“发财了……好多灵石……好多……”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只见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蠕动。紧接着,他的七窍之中,缓缓流出了粉红色的血液。
“噗通。”
黄鼠栽倒在地,脸上依旧挂着那个诡异的笑容,但气息已经彻底断绝。
“红尘迷魂烟?”
血鸦看着地上的尸体,面具下的眼神变得阴冷无比。
他伸出手,隔空一抓,将那枚掉落在地上的留影石摄入掌心。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留影石的瞬间,那块石头竟然象是脆弱的沙砾一般,“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禁制……自毁?”
血鸦看着指间流沙般滑落的石粉,身上的杀气瞬间爆发,震得整个密室都在嗡嗡作响。
这留影石上,被人提前种下了极其隐蔽的“碎玉咒”,一旦原主心神失守或者死亡,石头就会自动崩碎。而那种粉红色的烟雾,显然是红袖招特有的手段,专门用来针对神魂。
“好手段。好一个红娘子。”
血鸦站起身,一脚踩碎了黄鼠那张依旧在笑的脸。
“敢在我血衣楼的地盘上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看来,这红袖招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他并不在意黄鼠的死活,一条情报贩子的命在他眼里连草芥都不如。但他在意的是,这种赤裸裸的挑衅,以及那个被掩盖的秘密。
“来人。”
血鸦冷冷开口。
阴影中,两名身穿血衣的杀手无声浮现。
“去查。查红袖招最近所有的货物往来,查红娘子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人。还有……查清楚那个所谓的‘新主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
两名杀手领命而去。
血鸦独自站在密室中,目光通过那扇破败的木门,仿佛要穿透层层阻隔,看到那个坐在红袖招顶楼的女人。
“刘家的宝库……如果真的在你们手里,那这份大礼,我血衣楼就笑讷了。”
……
红袖招,顶楼。
红娘子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死胡同的方向,手中捏碎了一枚感应玉符。
“死了。”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动用了红袖招所有的底蕴,才勉强引动了那处早就埋下的暗手。那是她为了防止背叛而给每一个情报贩子准备的“礼物”,没想到今天用在了这里。
虽然杀掉了黄鼠,毁掉了证据,但她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在血衣楼的眼皮子底下杀人,这就等于是不打自招:我红袖招有问题,我有秘密。
“麻烦大了……”
红娘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充满了苦涩。她现在就象是被夹在两块巨石中间的鸡蛋,一边是深不可测、掌控她生死的顾清,一边是凶名赫赫、贪婪残忍的血衣楼。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必须立刻向主人汇报。”
她不敢有丝毫隐瞒。这种时候,若是再耍小聪明,顾清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她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手有些颤斗地写下了一封密信,然后唤来王虎留下的那只灵鸽,将信缄绑在鸽腿上,放飞了出去。
看着灵鸽消失在夜空中,红娘子瘫坐在椅子上,眼神迷茫。
“顾清……你这艘船,到底要开向哪里?是彼岸,还是深渊?”
……
翠竹峰,洞府。
清晨的阳光通过窗棂,照在顾清手中的书卷上。
他正在研读一本名为《傀儡真解》的古籍,这是红娘子前些日子从鬼市淘来的,虽然残缺不全,但其中关于“活人炼尸”和“神魂嫁接”的理论,给了他不少启发。
“以生机为引,以死气为骨……若是能将‘修罗剑骨’的炼制手法与傀儡术结合,或许能炼制出一具拥有自我成长能力的‘剑傀’……”
顾清正沉浸在推演之中,忽然,洞府外的禁制微微波动了一下。
月姬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灰色的灵鸽。
“主人,红袖招急报。”
顾清放下书卷,接过灵鸽腿上的信缄,展开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如水,仿佛信上写的不是足以让红袖招复灭的危机,而是今天的天气不错。
“黄鼠死了?血衣楼起疑了?”
顾清轻笑一声,手指微微一搓,信缄化作飞灰。
“红娘子这次倒是果断,杀人灭口,虽然粗糙了点,但也算是唯一的办法。”
“主人,血衣楼若是查下来,红袖招恐怕顶不住。”月姬有些担忧地说道,“那个叫‘血鸦’的负责人,据说也是筑基初期,而且擅长血道邪术,极难对付。”
“顶不住也要顶。”顾清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山下的云海,“这是对红娘子的考验,也是给血衣楼的一个饵。”
“饵?”月姬不解。
“血衣楼这种杀手组织,最是贪婪,也最是多疑。”顾清淡淡解释道,“如果红娘子什么都不做,任由黄鼠告密,他们反而会觉得这是个陷阱。现在红娘子动手杀了人,这就坐实了红袖招确实有‘肉’吃。对于饿狼来说,只要确定有肉,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可是……如果他们扑上来,红袖招真的会被撕碎的。”月姬说道。
“放心,他们不会直接动手的。”顾清眼中闪铄着智慧的光芒,“杀手有杀手的规矩,在没有摸清对手底细之前,他们更喜欢试探。他们会查,会派人渗透,会制造麻烦,但绝不会在没把握的时候发动总攻。毕竟,能‘灭了刘家’的神秘势力,在他们眼里,也是一只不好惹的老虎。”
“这正好给了我们时间。”
顾清转过身,看着月姬。
“告诉红娘子,让她把戏演足了。要表现得外强中干,色厉内荏。要让血衣楼觉得,红袖招背后确实有人,但这人似乎受了伤,或者有什么顾忌,不敢轻易露面。”
“只有这样,才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才能把那些藏在更深处的大鱼……比如那个和周通勾结的森罗宗,也给引出来。”
“主人是想……一网打尽?”月姬惊讶道。
“不。”顾清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是想让他们……狗咬狗。”
顾清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卷《傀儡真解》。
“刘家的宝库确实在我手里,但谁规定了,这宝库只能有一份?”
“王虎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一批‘足以乱真’的膺品了吧?”
顾清的声音在洞府中回荡,带着一种运筹惟幄的从容。
“既然他们想要,那就给他们。只不过,这诱饵里,可是藏着钩子的。”
此时的鬼市,暗流涌动。
血衣楼的探子已经象触手一样伸向了红袖招的每一个角落。而红娘子,正坐在那间奢华却冰冷的雅间里,如同惊弓之鸟,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她不知道的是,在更高的棋盘上,她不仅是一枚棋子,更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诱饵。而那个执棋的人,正坐在云端,冷眼俯瞰着这场即将上演的贪婪与杀戮的好戏。
“黄鼠死了,这只是个开始。”
顾清看着书页上一幅描绘着“万鬼噬心”的插图,轻声自语。
“接下来,就看谁的牙口更好,能吞下这带毒的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