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凡在废墟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和混凝土块上。
胸口的灼热感没有消退,反而象一团微弱的火,在胸腔深处缓慢燃烧。那灰色的气流也不再是时隐时现,而是稳定地缠绕在体表,象一层极薄的雾。
左臂骨折处的剧痛变成持续的温热瘙痒。雾气缠绕处,伤口边缘在缓慢收敛。
他放慢脚步,从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后探出头。
街道曾是商业街,两侧招牌半坠。路面堆积着锈蚀的车辆残骸。七八只墟尸在游荡,动作迟缓,胸腔没有暗红光斑,是最普通的“清道夫”。
可以绕开。
但萧凡停下了。
目光落在街道对面,一家药店破碎的橱窗上。玻璃碎片中,能看到角落的药品柜似乎还完好。
水可以净化,但伤口需要消炎。左臂需要固定。
更重要的是,那里可能有食物。
估算距离。街道宽约十馀步,最近的墟尸背对着他。冲过去,砸开后门,搜索,然后离开。如果顺利,很快。
他深吸一口气,灰色雾气在体表流转。
冲。
右脚蹬地,身体如箭射出。之字形路线,利用车辆残骸作为掩体。脚步轻盈。
第一只墟尸转身,空洞的眼框转来。
萧凡没有停。在墟尸扑来的瞬间侧身滑铲,从胯下滑过,右手抓起地上一截锈蚀铁管,顺势横扫。
铁管砸在膝弯,手骨闷震。墟尸跟跄。萧凡补上一脚,铁管上挑,尖端从下腭刺入,贯穿口腔。
尸体沉闷倒地。
他迅速砸开后门锁链,闪身进入。
药店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酸味。货架倒塌,药品散落。找到的药箱被瓦砾压住一半,撬开时发出刺耳声响,他立刻僵住倾听。
外面没有动静。
抗生素,止痛药,纱布,胶带。
没有食物。
消毒水只剩半瓶,混着泥沙。浇上伤口时,先是刺骨的冰,接着是火烧的疼。伤口周围肌肉抽搐,他硬生生忍住。
用找到的硬纸板和胶带做了简易固定。左臂剧痛减轻。
体力消耗加剧。胸口灼热感更强,灰色雾气似乎稀薄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异响。
不是墟尸的拖沓脚步声,而是规律的金属靴踩踏瓦砾的声音。
还有低声通信:
“a组已抵达d七区,未发现目标。”
“b组继续向西北方向搜索。”
“c组报告,检测到微弱能量残留,方向正东,距离不远。”
城防军。追过来了。
萧凡屏住呼吸,背靠墙壁。灰色雾气自动收敛到最薄。胸口那团火缓慢旋转,每转一圈,五感就清淅一分。
他听见更多声音:
东面很远,机械节肢爬行声。
西面更远,骨杖敲击地面的回音。
北面有两个人在快速移动,脚步很轻,装备精良,但不是士兵的沉重靴子。
不是包围他,是四方势力都在向这片局域收缩,拉网搜索。
而他困在药店里。
外面士兵声音在靠近:“检查这排店铺。目标可能躲藏。”
脚步声停在门口。
萧凡目光扫过店内。后门已破坏,前门有士兵。唯一出口是天花板,通风渠道口,栅格锈蚀。
他抓起铁管,对准通风口。
士兵推门的瞬间
跃起。铁管插进栅格缝隙,用力一撬。
哐当。
栅格掉落。单手抓住渠道边缘,翻身钻入。灰尘弥漫。
几乎同时,士兵冲进,能量步枪的红外光束扫过空荡的店铺。
“目标逃脱!进入通风系统!”
“追!”
狭窄渠道中爬行。布满灰尘蛛网,只容一人通过。下方传来士兵呼喊,机械单位破拆墙壁的轰响。
渠道在前方分岔。
左:向下,东南。
右:向上,西北。
西北。鼠洞的方向。
选择右边。
向上爬,渠道尽头是锈蚀的换气扇。撬开扇叶,钻出。
楼顶。
风很大,吹得几乎站不稳。多层楼顶,视野开阔。东面很远,三台银白色机械在楼宇间跳跃,每一步精确计算落点。西面更远,三个灰袍人在废墟高点移动,袍角翻飞如不祥的乌鸦。南面,士兵在创建封锁线。北面暂时安静。
但鼠洞在西北,必须穿过这片封锁区。
蹲在楼顶边缘观察。这栋楼到下一栋,间隔七八步,中间是街道。可以跳,但落地声会暴露。
或者从楼内走。
退回楼内,楼梯向下。四楼,找到一户窗户破碎的人家。家具蒙尘,餐桌上有腐烂的食物残渣。
翻出窗户,踩空调外机向下,跳至三楼遮雨棚,滑到二楼招牌支架,落地。
落地时左臂剧痛,固定纸板松了。
咬牙重新固定。注意到二楼店铺招牌:老王杂货。
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每次晃动都象倒计时。
门没锁。
推门进入。店铺堆满杂物,货架倒塌,角落有半掩的储物间。
储物间里有食物。
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肉罐头,几瓶未开封的水。包装日期模糊,但真空完好。
更重要的是角落散落着几块灰色晶体。
拇指大小,浑浊,内部有能量波动。它们不是随意丢弃,而是沿着墙角摆成半圆,像某种原始祭坛。最中间的晶体最大,表面有人为雕刻的痕迹:一个歪斜的箭头,指向西北。
鼠洞的方向。
萧凡抓起中间那块晶体,握在掌心。
灰色雾气自动缠绕,这是本能渴求。
接触瞬间,晶体内部传来抗拒的脉冲。两股力量在掌心角力:雾气想钻入,晶体表面的浑浊黑油想反向渗透。
咬牙。胸口那团火猛地一涨,提供额外雾气输出。灰雾浓度翻倍,硬生生在晶体表面撕开缺口。
黑油涌入,肌肉抽搐僵硬。但更多雾气涌入内部,将黑油从另一端逼出毛孔。
能量交换完成。
晶体变得半透明,淡灰色光晕流转。光晕顺着雾气倒流回掌心,沿手臂上涌,导入胸口那团火。
火苗窜高半寸,颜色从暗红转为明红。
体内深处炸开
(破碎画面:云海。石阶。白衣背影。
金色雷电。两个字混在雷声里:选错。)
画面炸裂。萧凡猛地眨眼,现实重影叠加记忆残像:墙壁流淌云海光晕,废墟轮廓间叠着石阶虚影。
他甩头,用痛觉锚定现实。牙龈渗血,舌尖腥味压过幻觉甜腻。
重新固定左臂时,手指开始不受控颤斗。这是神经放电紊乱,晶体吸收的副作用。
眼前重影再现,持续三秒。扶墙,深呼吸,用胸口那团火的旋转节奏稳定神经系统。
一次旋转,两次旋转。重影消退,但耳鸣加剧。世界过于清淅,也过于嘈杂。
力量增长,饥饿感如野兽撕咬胃袋。眼前阵阵发黑。体表灰雾几乎散尽,胸口火苗微弱跳动。
嘴里发酸,唾液不受控分泌。身体在尖叫着要能量。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金属靴,也不是机械节肢,而是赤脚踩瓦砾的声音,很轻,但很多。
通过缝隙看去。
街道上,六只墟尸围成一圈,中央跪着一个人。
破烂工装,右臂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直流。手中握着一把砍刀,手臂发抖。那是建筑工的标准反握刀法,专用于狭小空间凿刺。即使被围,依然保持防御。
围着他的六只墟尸明显更强。胸腔有暗红光斑搏动,骨爪更长,动作更快。其中一只短暂直立,前肢做出类似招手的动作,指向工装男人,再指药店方向,最后两前肢交叉,做绞杀手势。
它们是“猎手”。
工装男人死定了。
萧凡收回目光,准备从后门离开。自己还自身难保。
但转身瞬间
工装男人绝望吼叫,砍刀劈向最近猎手。刀刃砍在骨爪上,火星四溅。另一只从侧面扑来,骨爪刺向他肋下。
萧凡脚步停下。
不是同情,是冰冷计算。
如果六只猎手杀死工装男人后继续在这一带游荡,会增加前往鼠洞的风险。
清除它们更安全。
而且猎手胸腔的能量内核或许能提供更多能量。
推开店铺后门。
没有隐藏,直接走向街道。
出现的瞬间,六只猎手动作齐齐一滞。
指挥型猎手胸腔光斑疯狂闪铄,高频尖啸。五只战斗单位同时停住围攻,转向萧凡。新出现的威胁能量波动更强,优先级更高。
但它们没有立刻扑上。两只绕后封堵退路,一只喷吐粘液封锁走位,两只正面佯攻,指挥型退到安全距离。标准狩猎阵型。
萧凡瞳孔收缩。视线还在重影,但强迫大脑将两个重叠影像合成一个。左眼看到现在,右眼残留半秒前的画面。必须预判。
第一只猎手扑来。
侧身,铁管刺出,不是刺头,刺向胸腔暗红光斑。
铁管从肋缝滑入,尖端抵住内核。
灰色雾气顺管涌入。
猎手动作僵住,暗红光斑疯狂闪铄,噗一声熄灭。瘫倒,尸体迅速腐化。
第二只第三只同时扑来。
后退半步,铁管横扫逼退一只。另一只骨爪抓向面门,低头避开,左手抓起混凝土碎块,狠狠砸在膝关节。
咔嚓。
骨头碎裂。猎手倒地,萧凡补上一击,铁管尖端刺入太阳穴薄弱处。
剩馀四只猎手愤怒尖啸,同时扑上。
被包围。
没有慌乱。呼吸调整为深长节奏,灰色雾气在体内快速循环,提供力量与冷静。
战斗持续二十次心跳。
每一次闪避都以厘米计。铁管三次刺偏,肩膀被骨爪划开新伤口。最终取胜不是靠碾压,是靠雾气对能量内核的特攻,以及猎手战术呆板。它们永远执行指挥型的固定指令。
最后一只指挥型猎手倒下时,萧凡靠墙喘息。
体表灰雾稀薄,胸口那团火减弱。但战斗中能感觉到,每一个动作更流畅,每一次攻击更精准。
正在回忆如何战斗。
走到最近猎手尸体旁,铁管撬开胸腔,取出暗红能量内核。比晶体大一圈,能量波动更强烈。
吸收。
温热能量涌入,胸口火团再次壮大。清淅感觉到,火团沿着某种轨迹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在强化身体。
力量稳定了,有向更高处突破的迹象。
“谢谢。”
工装男人虚弱的声音。他撑墙站起,右手紧握砍刀,刀尖微垂。伤口还在流血。
萧凡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杂货店后门,准备拿物资离开。
“等等。”工装男人喊住,声音急促,“你是不是在找地方躲?我知道一个地方,叫鼠洞。”
萧凡停下,没回头。
工装男人喘气快速说:“我可以带你去。但你要带我一起走。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压低声音,“他们找的人,衣服全烂了,浑身是伤,左臂断了,和你现在一样。”
沉默三秒。萧凡指向西北,那是地图上鼠洞的方向。
工装男人却指向西北:“鼠洞在那边,但要穿过废墟区。”又指东北,“那边是第七垒城外巡逻线,相对安全,但可能遇到士兵。”
萧凡看向两个方向。东北地平线有整齐城墙轮廓,但士兵从那边来。西北废墟更深,黑暗更浓,但没有整齐脚步声和金属味。
他指向西北。
工装男人松口气,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递来。
萧凡看一眼,没接。
工装男人愣了下,收回饼干,撕衣服简单包扎伤口,指向西北:“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下信道入口,就在前面不远。”
顿了顿,似乎在尤豫要不要展示更多筹码。
“我叫李力。以前在第七垒城建筑队干过十年。”他刻意露出工装裤上旧徽记,“鼠洞的通风系统是我参与改建的。我知道三条密道,两条已封死,还剩一条。”
展示筹码:有价值,但保留底牌。
萧凡没接饼干,但目光在李力握刀的手上停留。虎口老茧位置与刀柄磨损吻合,这是长期使用同一种工具形成的。不是临时捡的武器。
“带路。”萧凡说,“你走前面,保持五步距离。”
李力点头,转身时左手看似随意拂过腰间。那里鼓出一块,不是刀鞘的型状。
两人朝西北走去。
李力走前面,跨过水泥横梁时,回头看了一眼萧凡。
天色,正逐渐暗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废墟阴影中。
远处,那些“清道夫”普通墟尸开始缓缓靠近,准备分食猎手同类的尸体。其中一只吞下指挥型猎手胸腔残留的光斑碎片。
动作突然僵住,胸腔深处亮起微弱红光。
---
三百米外,半塌加油站顶上。
三个身影蹲在锈蚀储油罐后。
为首者舔了舔金属下腭。半边脸被机械替代,齿轮在皮下转动,发出细微咔嗒声。金属下腭映出远方未散的蓝白天光。
“钢牙哥,就是那小子?”旁边瘦子低声问。
被称作钢牙的男人放下望远镜,机械右眼瞳孔缩放:“热能轮廓匹配度高。左臂温度异常低,符合骨折失血特征。体表有微弱能量辐射,波长与爆炸残留吻合。”
瘦子用老旧光学镜:“但中间隔了好几栋半塌楼,折射误差可能”
“所以要在鼠洞外围设伏。”钢牙咧嘴,金属牙齿在昏暗中闪过寒光,“那里信道收束,误差归零。”
“那工装男呢?”
“一起处理。”钢牙声音冰冷,“铁骨帮的规矩,见者有份,分什么你我。”
他们没注意到,下方排水口有暗金色反光一闪而过。
而在刚才战斗的街道上空,一只暗金色机械甲虫缓缓降落,复眼扫过猎手尸体,转向萧凡离去的方向。
停留几秒,记录战斗数据。
振翅飞起,继续跟随。
更远的地方,那些吞下光斑碎片的清道夫墟尸,胸腔红光越来越亮。
它们抬头,空洞的眼框转向西北方向。
转向鼠洞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