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凡背靠震颤的铁门调整呼吸。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左肩三道火辣辣的伤口。虚脱感如同浸透骨髓的冷水,视野边缘的黑翳尚未完全消退。他转头看向门后那片向下延伸的黑暗。
这是一处向下的地铁入口台阶,宽度约两丈,积着厚及脚踝的均匀陈灰,上面只有两人新鲜的凌乱脚印。前方深邃黑暗里,极远处几盏残存应急灯透来断续微弱的惨白光芒,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衬得阴影更加浓重。
空气凝滞,弥漫着陈年霉腐气味,混合着浓重铁锈潮湿水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与外界类似的甜腥气。
阿吭扯下完全失效的面罩大口喘息,脸上污迹斑斑。“暂时甩掉了?”
“门撑不久。”萧凡声音嘶哑,撑着膝盖站直。他尝试内视体内那片承的那股力量——空乏干涸,只有最深处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凉意,正极其缓慢地吸纳着周围浑浊的气息。恢复的速度远慢于消耗。
两人沿着积灰的台阶向下,脚步在死寂中发出沙沙轻响。下了约二十级,踏入地铁站厅层。
这里曾是售票与检票局域,如今只剩一片狼借。倒塌的自动闸机横七竖八,破碎的玻璃窗像怪兽的利齿,满地散落碎纸锈蚀硬币和不明碎屑。几盏尚能工作的应急灯在远处廊柱间闪铄,投下晃动的病态光斑,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挑高的大厅,两侧延伸的黑暗信道,以及站厅中央徘徊的三具身影。
不是尸体。是三只墟尸。
灰绿色的皮肤在惨白灯光下泛着油污般的光泽,它们以某种缓慢无目的的节奏在原地拖步转身。听到台阶传来的脚步声,三颗头颅几乎同时转向入口方向。浑浊的仿佛蒙着白翳的眼框盯住了两人,喉咙里挤出嗬嗬的低沉气流声,并非嘶吼,更象生锈风箱的抽动。
阿吭倒抽一口冷气,手立刻摸向腰间那把粗陋的手枪。
萧凡抬手,动作因虚弱而略显迟缓,但坚定地按住了他的手腕。“别用枪。”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响会引来上面那些,可能还有别的。”
他深吸一口气,吸入的是满是尘螨和腐味的空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体内那股力量太微弱了,如同风中残烛。但他别无选择。
第一只墟尸动了。它拖着一只明显扭曲的脚,速度却不算太慢,直直扑来,双臂张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萧凡没有躲闪的馀地,身后是台阶,侧面是同伴。他侧身,用右肩承受了大部分撞击,闷哼一声,左手却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按向墟尸胸口,那里一片颜色暗沉几乎呈黑色的瘀斑,如同溃烂的内核。
掌心触实。
他试图调用承,但反馈艰涩。力量难以引出。传递到掌心时,已微弱涣散。
枯萎的暗红色仅在瘀斑周围蔓延了巴掌大的范围,便后继乏力地停滞。墟尸的身体只是僵硬了一瞬,胸口发出几声细微的如同干燥泥土开裂的噼啪声,却没有崩解。它似乎被这触碰激怒了,嗬嗬声陡然尖锐,另一只完好的爪子以更快的速度抓向萧凡的面门。
萧凡猛然后仰,爪尖擦过下颌,留下火辣辣的一道。他右膝顺势上顶,狠狠撞在墟尸柔软的腹部,趁其跟跄,左拳握紧,用尽全身残馀力气,砸在它的下腭骨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墟尸被打得向后仰倒,暂时失去了平衡。
眩晕感再次袭来,萧凡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咬破舌尖,腥甜和剧痛带来一丝清明。
“你怎么样?”阿吭冲过来想扶他,手里紧攥着一根从旁边捡来的锈蚀短钢管。
“别管我。”萧凡低吼,推开他,目光死死锁定另外两只已经被彻底惊动正嘶吼着加速扑来的墟尸。它们的动作比第一只更协调,呈现出一种捕食者的包抄态势。
没有时间恢复,没有时间尤豫。
萧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的咆哮,不是威吓,而是榨取身体最后潜能的战吼。他不再追求调用承去彻底湮灭,而是将意念集中在引导集中爆发。
他主动迎向左侧那只,在利爪挥来的瞬间,不再完全闪避,而是用早已伤痕累累的左臂外侧硬格。
噗嗤。皮肉被撕裂的声音。但他也借此拉近了距离。右手五指如钩,不是按,而是狠狠抠进了墟尸脖颈侧面一处腐烂的凹陷。
意念与痛楚一同炸开。
这一次,他将全部力量集中于一点,顺着指尖刺入。
嗤——
一股青烟从指尖与腐肉的接触点冒出,带着焦臭。墟尸全身剧烈颤斗,嗬嗬声戛然而止。枯萎的暗红色以指尖为中心,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但依旧不够彻底。脖颈肩膀胸膛……当暗红色蔓延过半边身体时,墟尸的动作彻底僵住,然后像被抽掉了骨架,软软瘫倒在地,虽然没有化为粉末,但显然失去了所有生机,身体还在发出细微的油脂燃烧般的滋滋声。
几乎在右手得手的同一刹那,右侧的墟尸已经从背后扑到。萧凡根本来不及转身,只能凭借风声,将身体向左前方全力扑倒。
嘶啦。
后背传来一阵熟悉的布料与皮肉一同被割开的剧痛。至少三道新的抓痕,从右肩胛骨斜划到腰侧,温热的血瞬间浸湿了刚刚换上的破烂工装裤。
萧凡在地上翻滚,尘土和血污混在一起。他反手一抓,竟幸运地抓住了那只墟尸一只腐烂的脚踝。触手滑腻冰冷。他不管不顾,将体内最后一丝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的承能,顺着指尖,如同绝望的毒刺,狠狠注入。
呃啊。这一次,是他自己发出的闷哼,伴随着力量彻底抽空的眼前一黑的虚脱。
那墟尸的脚踝处迅速干瘪发黑,但蔓延速度极慢,只到小腿中部便停止。它狂暴地踢蹬,挣脱开来,另一只脚狠狠踩向萧凡的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锈蚀的钢管带着风声砸来。
砰。正中墟尸的侧脑。
是阿吭。他双手握着钢管,脸色惨白,但眼神凶狠,一下又一下,疯狂地砸向那只墟尸的头颅脖颈,直到它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地上两具墟尸尸体偶尔发出的细碎崩解声。
萧凡躺在冰冷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身体像被钉住,连呼吸都费力。左臂后背肩膀……全身无处不痛。体内那片承的涡流,此刻感觉不到任何恢复的迹象,只有一片冰冷的彻底的空洞,仿佛连吸纳外界无序的本能都暂时停止了。
阿吭丢开染血的钢管,双手颤斗,过来扶他。“还能动吗?”
萧凡在他的搀扶下,挣扎着跪坐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背上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走。”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那扇门撑不了太久。上面那些迟早下来。”
阿吭点头,几乎是用肩膀扛起萧凡一半的重量,两人跟跄着,向站厅深处那闪铄着应急灯光的方向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