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几盏显然是后来接线的灯提供着稳定明亮的照明。
墙角铺着两个卷起的还算干净的睡袋,旁边整齐码放着几个空罐头盒和塑料水瓶。
房间中央,一张用旧门板搭成的简陋桌子上,散落着一些零件工具和一张摊开的手绘图纸。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面墙上,用图钉固定着一张相当详细的手绘地图。纸张是拼接起来的旧图纸背面,用炭笔和少量残存彩色笔绘制。地图清淅标注了这片地铁局域的多层结构主要信道通风系统已知的安全房间水源点以及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的危险局域。其中一个用红笔醒目地画了圈的局域旁边,标注着泵房。
阿吭一屁股坐在一个倒扣的空箱子上,长长吁了口气,扯下早已无效的面罩,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暂时应该安全了吧?这里看起来象是个据点。”
萧凡没有放松警剔。他走到墙边,仔细查看那张地图,快速记忆着关键路径和标记。泵房。如果有残存的净水系统,意味着可能有相对干净的水源,这在废墟中是无价之宝。
就在这时。
房间另一头,一扇他们刚才没注意到的与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厚重金属小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三个人影率先冲了进来,动作迅捷,带着明显的戒备。两男一女,都穿着由多种布料拼凑但缝补整齐利于活动的服装,脸上戴着比阿吭那个先进得多带有可更换滤芯的呼吸面罩。他们手中拿着武器:为首的中年男人握着一把柄部缠着布条的消防斧;旁边一个精悍的年轻人反手握着一把磨尖的钢筋长矛;那个女人则端着一把用钢管和弹簧改装的类似弩箭的设备,箭头寒光闪闪。
但紧接着,后面又跟进来四个人:两个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加之原本似乎就在门外警戒此刻也进入房间的一个沉默中年人。
七个人,四男三女,在这个不算宽敞的设备间里,瞬间占据了关键位置,完成了对萧凡和阿吭的半包围。
没有完全封死通往渠道口的退路,但那个方向被手持弩箭的女人和另一个拿着撬棍的年轻人隐隐卡住。其他所有可能移动或突击的方向,都被来者巧妙占据或封堵。他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隐含配合,显然经过训练或长期磨合。
寂静如同实质的压力,笼罩了房间约三秒钟。
为首的被称为凿叔的中年男人,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刮过两人全身:从萧凡赤裸双脚上新鲜的割伤和肿胀的脚踝,到交错着旧疤与新鲜渗血伤口几乎无完肤的上半身,尤其是左肩那三道已经结痂但边缘仍泛着暗红的抓痕;再到阿吭那条以别扭姿势弯折过似乎有旧伤的手臂,以及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侧面还在顽强透出一丝微光的包裹。
凿叔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萧凡左肩的伤口上。他上前半步,但依旧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目光锐利地仔细检查:伤口周边的皮肤颜色是否正常?有无肿胀或异常脉络?指甲是否发黑增厚?瞳孔在灯光下的反应?
他握着消防斧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斧刃并未抬起指向两人,而是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挥出的角度。
终于,他开口,声音通过面罩,显得有些发闷,但字句清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问感:
老凿:“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萧凡沉默了一秒,目光扫过对方每个人,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臂伤口上:“从上面。逃下来的。”
“受伤了?”凿叔的目光再次回到那三道抓痕,语气加重,“被那些东西抓的?多久了?”
萧凡稍稍侧身,将左肩伤口完全暴露在明亮的灯光和对方审视的视线下。“不到一个时辰。没有麻木,没有扩散迹象,体温感知正常,意识清醒。”
凿叔盯着伤口看了足足五秒钟,眼神锐利如鹰。他的眼角馀光,极快地瞥向斜对面那个一直沉默手持一根沉重镀锌钢管的中年同伴。两人眼神在空气中有一个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交汇。那个沉默的中年人,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凿叔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萧凡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和更深沉的疑惑,随即被他迅速压下,恢复冷硬。他终于微微点了点头,但身体的戒备姿态和手中消防斧的角度,并没有完全放松。
“这里是我们的临时据点。”凿叔的语气稍微缓和了半分,但依旧带着距离和警告,“我们七个人,四男三女,都在这里了。”他的目光扫过阿吭背后那个还在透光的包裹,“你们最好把那个会发光的玩意儿彻底处理掉,除非你们想给它当一辈子信标,把不该来的东西全引过来。”
阿吭一个激灵,赶紧把背包卸下,手忙脚乱地塞到墙角一个配电柜后面,又扯过一块破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队伍右侧那个一直好奇打量他们的最年轻的女孩,小声地带着点迟疑开口:“凿叔,他的裤子。”
一瞬间,房间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萧凡身上。
他上半身赤裸,新旧伤痕交错,左肩抓痕结痂,右胸一处不知何时留下的圆形灼伤还在缓缓渗着组织液。腹部肌肉因长期饥饿和紧张而紧绷,线条分明。而他的裤子那条件为蔽体物的工装裤,在经历了连番逃亡攀爬战斗后,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右侧大腿到脚踝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参差,露出里面同样布满擦伤的小腿;左侧裤腿干脆只剩半截,勉强遮住膝盖;最要命的是腰部,用来系住裤子的,是几条从衣物上撕下来的不同颜色的布条,胡乱打了个死结。其中一条深灰色质地相对厚实的帆布条格外长,末端还挂着一块巴掌大同样质地的帆布片,似乎是撕裂时残留的,随着他刚才的动作和此刻的静止,正无风自动地轻轻晃动着。帆布片边缘毛糙,显然是最近才撕裂的,与裤子其他陈旧的破损处截然不同。
萧凡站在原地,接受着众人的审视。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刻意去遮挡那片晃动的帆布,但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下。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略带尴尬的寂静。
凿叔的目光在那片晃动的帆布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迅速移开,清了清嗓子:“咳。”
没人理他。众人的目光似乎都被那顽强晃动彰显存在的帆布片吸引了。最年轻的女孩微微偏过头,似乎想移开视线,但眼角的馀光还是忍不住瞟过去,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微红。
凿叔加重了咳嗽:“咳咳。”
还是没人有反应。那个年纪稍长的妇女甚至从人群后面好奇地凑近了半步,眯起眼睛,仿佛在研究那片帆布的质地和撕裂方式。
凿叔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
咳咳咳。三声故意弄得巨响甚至有些夸张的咳嗽,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炸雷般回荡。
众人这才恍然回神。年轻女孩立刻彻底转过身,假装对墙上的地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通红的耳廓出卖了她。年长妇女迅速后退半步,低下头,开始专注地摆弄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布包。一个看起来性子比较直的年轻男人直接开口,打破了尴尬:“凿叔,裤子,给他找条能穿的裤子。这破得跟渔网似的。”
凿叔这才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走向墙角一个漆皮脱落的绿色金属工具箱,打开,从里面翻出一条深蓝色同样陈旧但明显完整许多的工装裤,转身扔给萧凡:“后面角落那个小储藏室,自己换去。快点。”
萧凡接过裤子,没多说,走向那个用帘子隔出的小角落。很快,他换好出来。裤子依然宽大,但至少完整,遮住了所有该遮住的地方。
几乎就在他系好裤腰的同时,远处似乎是从他们下来的竖井方向,再次传来了隐约的低沉的嗡鸣声,而且这次不是单一来源,象是从多个方向不同远近传来,正在逐渐加强逼近。
凿叔脸色一变,侧耳倾听,瞬间判断:“是它们的巡逻队。正在分层搜索。这里暴露了。”
他不再尤豫,猛地一挥手,“跟我走!有条信道!”
七人小队瞬间变成九人。凿叔一马当先推开另一侧的一扇小铁门,其他人毫不尤豫地按某种默契的队形迅速跟上。萧凡和阿吭被不容分说地安排在了队伍中段,处于保护和监视并存的所谓安全位置。
九个人,如同一条融入黑暗的鱼,在凿叔的带领下,迅速而无声地没入设备间另一头的狭窄信道,向着地铁系统更深处更复杂的黑暗局域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