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的封印完成后，洞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平台中央，那块被黑色外壳完全包裹的陨石静静悬浮着，不再脉动，不再散发任何能量波动，甚至连之前那种令人不安的存在感都消失了。它现在看起来就象一块普通的、型状不规则的黑色岩石，平凡得几乎会被忽略。
但这种平凡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凯伦单膝跪地，右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他的灵能几乎耗尽，体内的灵脉象是干涸的河床，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刺痛。金银交织的契约灵纹在他手腕上缓缓黯淡，最终隐入皮肤之下，只留下淡淡的银色痕迹。
怀里的曦光依然沉睡着，幼崽的呼吸平稳但微弱，额头上的王族纹路也不再发光。凯伦能通过契约链接感知到曦光的状态:灵能储量不足百分之一，生命体征稳定但虚弱到极点，需要长时间的深度休眠来恢复本源。
“它至少需要三天不能移动。”暗影的声音在凯伦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更加疲惫，“你也是。强行使用王族契约的全部能力，加之过度消耗灵能，你的灵脉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如果不及时治疔和休养，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凯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轻轻抚摸曦光的后背，幼崽在睡梦中微微颤斗，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它在做梦，也许是不好的梦。
莉亚抱着曦光走过来，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坚定。矮人格罗姆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战锤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现在怎么办？”格罗姆的声音沙哑，他看向平台上的封印陨石，“那鬼东西……真的被关住了？”
“暂时。”暗影回答，它趴在凯伦脚边，银色眼睛半闭着，“我的封印能压制它三个月。三个月内，它无法主动吸收能量，无法自我增殖，也无法污染周围环境。但封印不是永久性的，而且……”
它顿了顿。
“而且什么？”凯伦问。
“而且封印本身也需要能量维持。”暗影抬起眼皮，“这三个月内，封印会持续消耗我的力量。我现在已经很虚弱了，如果中途再遭遇战斗或者受伤，封印可能会提前失效。”
莉亚的眉头紧锁:“所以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彻底解决它的方法。”
“或者把它带到某个能永久封印它的地方。”格罗姆补充道，“比如矮人的地心溶炉，或者精灵的永恒之森，或者其他什么专门处理这类东西的圣地。”
凯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站起来。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莉亚急忙伸手扶住他。
“你不能再动了。”莉亚严厉地说，“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凯伦的声音很轻，“但在休息之前……我想再试一次。”
“试什么？”
“净化。”凯伦看向那块被封印的陨石，“暗影说封印只是压制，不是解决。但刚才……在我和它进行灵语沟通时，我确实接触到了那些灵魂碎片。它们渴望解脱。也许……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暗影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你已经看到了，那些碎片虽然有一部分愿意解脱，但更多的依然被痛苦和憎恨支配。强行尝试净化，你的意识很可能被那些负面情绪吞噬。”
“我不打算强行净化所有碎片。”凯伦说，“我只想……和那块陨石的内核沟通一次。真正的内核，不是那些灵魂碎片的集合，而是灵界残渣本身的‘意识’——如果它有的话。”
“为什么要这么做？”莉亚不解，“我们已经封印了它，争取到了时间。为什么还要冒险？”
凯伦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那里隐约还能看到金银灵纹的轮廓，“它叫我‘守护者血脉’。暗影也知道这个词。我母亲……她离开时留下的吊坠，也和这一切有关。这块陨石，灵界残渣，两个世界的碰撞——这些事可能和我的身世、和母亲失踪的原因都有联系。”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必须知道。”
暗影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最后，它叹了口气——如果猫能叹气的话。
“十分钟。”暗影说，“我只给你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内，无论有没有结果，都必须中断连接。而且这次我不能象刚才那样在外面支持——我的力量已经耗尽了，如果出现意外，我帮不了你。”
“足够了。”凯伦说，“谢谢。”
他走向平台，在距离封印陨石两米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接近，又不会因为意外置触而触发什么。他盘腿坐下，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凯伦将自己的意识沉入灵脉深处，查找与曦光契约链接的那条“信道”。契约创建后，他们的灵能已经高度同步，意识也有部分交融。他沿着那条金色的链接逆向追朔，找到曦光沉睡的意识边缘，然后——
不，不是进入曦光的意识。
而是借用曦光的光灵能频率，作为自己的“保护层”。
光翼狮的光灵能本质是纯净和秩序，对灵界残渣的混乱能量有天然的克制。如果用自己的意识直接接触陨石内核，很可能会被污染侵蚀。但用曦光的光灵能包裹意识，就象穿上了防护服，至少能提供一层缓冲。
凯伦小心地引导着曦光沉睡中自然散发的、微薄但纯粹的光灵能，将它们包裹在自己的意识外围。幼崽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扭动身体，但没有醒来——它信任凯伦，无条件地信任。
准备工作完成。
凯伦再次开启灵语，但这一次不是广撒网的连接，而是精准的、定向的探针。他将意识凝聚成一根细小的“针”，尖端包裹着光灵能，朝着封印陨石缓缓探去。
暗影的封印在灵语感知中呈现为一张复杂的、由黑色丝线编织成的网。这些丝线蕴含着一种凯伦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则力量，它们缠绕、包裹、压制着陨石内部的一切活动。网眼很密，但并非完全没有空隙——暗影的封印主要针对能量流动和物理结构，对纯粹的意识探针防御相对薄弱。
凯伦控制着意识探针，从两个网眼的交界处轻轻穿过。
进入陨石内部的瞬间，世界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数记忆碎片混杂的混乱洪流，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纯粹的、绝对的、连时间和空间概念都模糊的黑暗。
凯伦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光灵能的保护层散发出微弱但坚定的光芒，象一盏孤独的灯笼，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他看到的不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某种更抽象的存在——象是站在一片干涸的、布满裂痕的大地上，天空是永恒的夜幕，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虚空。
“这里……是哪里？”凯伦在意识中自问。
“这里是我的内部。”
一个声音回答。
不是之前那种无数声音的混合，而是一个单一的、清淅的、中性到无法分辨性别和年龄的声音。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不带情感，不带波动，就象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凯伦警剔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光灵能的保护层自动加强，亮度提高了些许。
“你是谁？”凯伦问，“灵界残渣的……意识？”
“意识？”那个声音似乎思考了一下，“不，我不是意识。我是记录。是亿万碎片在漫长岁月中摩擦、碰撞、融合后形成的……共识。你可以叫我‘内核’，或者‘种子’，或者任何你喜欢的称呼。名称没有意义。”
“你刚才说‘我的内部’。”凯伦继续问，“所以你真的有自我认知？”
“自我认知需要‘自我’。”内核回答，“我没有自我。我只是无数‘已逝者’的残响在虚无中形成的结构。就象风吹过峡谷会发出声音，但那声音不是峡谷的意识，只是物理现象。”
它的解释冷静到近乎冷酷。
凯伦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么，那些渴望解脱的灵魂碎片……”
“是结构中的杂音。”内核说，“它们太‘新’了，还保留着生前的执念和情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会逐渐被磨平、同化，最终成为结构的一部分，不再发出声音。你刚才释放的那些，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我要感谢你——杂音减少了，结构更加稳定了。”
凯伦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内核……它看待那些灵魂碎片的方式，就象人类看待工具上的毛刺，或者机器运转时的噪音。没有同情，没有理解，只有纯粹的实用主义。
“你为什么要污染这个世界？”凯伦换了个问题，“为什么要吞噬灵物，侵蚀矿脉？”
“因为这是结构的本能。”内核回答，“结构需要稳定，需要扩张，需要适应环境。你们的世界有丰富的能量和物质，正好可以作为结构的养料。就象水会流向低处，火焰会吞噬燃料，这是规则，不是选择。”
“但你造成了痛苦和破坏。”
“痛苦是杂音的主观感受，破坏是结构扩张的客观结果。”内核的语气依然平静，“从结构的角度看，这只是两个不同系统在接触时的必然摩擦。就象两块大陆碰撞，会产生山脉和地震，那对大陆本身来说，只是物理变化。”
凯伦意识到，他无法用情感或道德来说服这个存在。它没有善恶观念，没有是非判断，它只是按照某种“规则”在运行，就象一个高度复杂的自然现象。
但也许……这正是突破口。
“如果我们能找到让你稳定存在，又不会伤害这个世界的方法呢？”凯伦提出，“不需要吞噬，不需要扩张，只是安静地存在。就象……就象一块普通的石头。”
内核沉默了片刻。
“理论上可行。”它最终回答，“但需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提供足够的能量维持结构不崩溃。第二，创建与这个世界的规则兼容的稳定接口。你们目前做不到这两点。而如果放任结构自行查找解决方案，结果就是你们看到的——污染和吞噬。”
“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呢？”凯伦追问，“你愿意合作吗？愿意停止污染，等待我们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吗？”
这一次，内核沉默了更长时间。
“愿意。”它说，“如果你们能在结构崩溃前找到方法。但时间不多了。暗影的封印只能维持三个月，而结构已经进入了自主扩张的阶段。即使被封印，内部的本能依然在运作。三个月后，如果你们没有提供替代方案，结构将不得不重启污染程序——而且会比之前更加高效，更加彻底。”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凯伦不解，“你不是没有自我意识吗？为什么愿意合作？”
“因为结构的目标是稳定存在。”内核解释，“与你们合作，如果能达成双赢，是更高效的稳定途径。与你们对抗，虽然也能获取资源，但会面临被彻底摧毁的风险。结构的本能会选择成功概率更高的路径。”
逻辑清淅，计算冰冷。
凯伦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恐惧。
“那么，我们可以暂时达成协议。”凯伦说，“三个月内，我们不尝试摧毁你，而是查找让你稳定存在的方法。而你，在封印期间不主动突破，不试图污染周围。”
“同意。”内核回答，“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观察你。”内核说，“守护者血脉，加之光翼狮王族契约，这种组合在这个世界极其罕见。你的灵能频率和进化路径，对结构的研究有重要价值。在合作期间，我会记录你的灵能变化和成长数据——当然，是以非侵入的方式，不会影响你的正常活动。”
凯伦尤豫了。
让一个未知的存在“观察”自己，听起来就很危险。但另一方面，如果拒绝，合作的基础可能就不存在了。
“只是观察？”凯伦确认，“不会试图控制或影响我？”
“不会。”内核保证，“结构需要的是数据，不是控制。控制需要消耗额外的能量，不符合效率原则。”
“……好吧。”凯伦最终同意了，“但如果你违反协议，我们会立刻摧毁你。”
“合理。”内核说，“那么，协议成立。现在，你可以离开了。长时间的意识连接对你的灵脉负担很大，而且……”
它顿了顿。
“而且外面有新的麻烦来了。”
凯伦一愣:“什么麻烦？”
但他还没来得及得到回答，意识连接就被强行切断了。
不是他自己中断的，而是某种外部的、强烈的干扰。
凯伦猛地睁开眼睛，回到现实世界。
他还在平台上，盘腿坐着，双手撑地。额头冷汗直流，呼吸急促，象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凯伦！”莉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充满焦急，“你醒了！快，我们必须离开！”
凯伦抬起头，看到莉亚抱着曦光，格罗姆握紧战锤，两人都面向洞穴入口的方向，表情严峻。暗影站在凯伦身边，银色眼睛紧盯着黑暗深处，全身毛发竖起。
“怎么了？”凯伦挣扎着站起来。
“教团。”格罗姆简短地说，“至少二十人，全副武装，正在进入迷宫。他们发现了能量波动，追踪过来了。”
凯伦的心脏一沉。
罗兰。
他肯定也来了。
“我们有多少时间？”凯伦问。
“最多五分钟。”暗影回答，“他们移动很快，而且有侦测法器，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凯伦看向平台上的封印陨石。那块黑色的石头依然安静，但此刻在凯伦眼中，它不再只是威胁，也是一个……潜在的盟友？
不，不是盟友。
只是暂时有共同利益的存在。
“带上它。”凯伦做出决定，“我们不能把它留在这里。如果教团得到它，不知道会用来做什么。”
“怎么带？”格罗姆问，“那玩意可不轻。”
暗影走向封印陨石，伸出爪子轻轻一碰。黑色外壳的表面泛起涟漪，然后整个陨石开始收缩，从马车轮大小缩小到只有拳头大，最后变成一颗黑色的、光滑的珠子，落在地面上。
“现在可以带了。”暗影说，声音更加虚弱了。显然，这种形态变化消耗了它最后的力量。
凯伦捡起黑色珠子。它入手冰凉，重量很轻，象是一颗普通的玻璃珠。但通过灵脉感知，他能感觉到珠子内部被压缩的、庞大的能量结构，以及暗影那层脆弱的封印。
他将珠子小心地放进背包最内层的口袋。
“走哪条路？”莉亚问，“原路返回的话，肯定会撞上教团。”
凯伦环顾洞穴。他们的来路——那个竖井——已经被塌方堵死了。其他方向都是坚实的岩壁，除了……
除了地下河涌出的那条裂缝。
那是钻地者之前爬出来的地方，也是那个古老怪物沉睡的巢穴。但怪物已经被净化了，现在那条裂缝应该是安全的——至少比直面教团安全。
“那里。”凯伦指向裂缝，“顺着地下河，也许能找到其他出口。”
没有时间尤豫了。
格罗姆率先冲向裂缝，战锤在前方开路，砸碎了几块挡路的晶体。莉亚抱着曦光紧随其后。凯伦和暗影在最后。
进入裂缝的瞬间，凯伦回头看了一眼洞穴。
平台空空如也。
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染气息，以及战斗留下的灵能痕迹。
教团会发现这些。
会追踪他们。
这场逃亡，还远未结束。
他转身，钻入裂缝的黑暗之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三分钟，一队银纹骑士冲进了洞穴。
为首的正是罗兰。
他冰冷的眼睛扫过战斗痕迹，扫过平台上空空如也的位置，最后定格在地下河裂缝的方向。
“他们进去了。”罗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追。这一次，他们逃不掉了。”
他抬起手，手腕上的银色灵纹亮起。
那灵纹的图案，与凯伦的有些相似。
但又截然不同。
象是镜象。
又象是……某种映射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