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裂缝的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
信道不是笔直的,而是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蜿蜒曲折,忽宽忽窄。洞壁不再是纯粹的晶体结构,而是掺杂着潮湿的泥土、盘结的树根和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偶尔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腐殖质的甜腻气息。
光线极度昏暗。只有凯伦手腕上微弱的灵纹光芒,以及莉亚从背包里翻出的一根矮人灵能荧光棒提供着有限的照明。荧光棒散发出的冷白色光线只能照亮前方五米左右的范围,更深处则是浓稠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
“这鬼地方……”格罗姆压低声音,战锤横在身前,警剔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感觉比上面那些水晶洞更瘆人。”
“因为这里有生命。”暗影的声音从凯伦肩膀上载来——黑猫实在没有力气自己走了,只能让凯伦抱着。它的声音虚弱但依然清淅:“泥土、树根、苔藓、微生物……这些是活着的,会呼吸的东西。而刚才那些洞穴,已经被污染能量侵蚀得太久,连最基本的生命迹象都消失了。”
凯伦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尽量放轻。怀中的曦光依然沉睡,幼崽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呼吸也变得平稳,但还没有醒来的迹象。通过契约链接,凯伦能感觉到曦光正在深度修复中,意识完全沉入灵脉深处,对外界几乎没有感知。
“教团跟上来了吗?”莉亚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裂缝入口已经被他们用几块大石头和泥土草草封住,但那种阻挡只能拖延几分钟。
“暂时没有。”凯伦说,他的灵脉感知虽然因为消耗过度而大幅削弱,但依然能捕捉到后方较远距离的灵能波动,“但他们在靠近。速度不快,很谨慎——罗兰知道我们在这里面,他在有计划地推进。”
“那我们要加快速度。”格罗姆说,“找到另一个出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防守的地方。”
他们继续前进。信道逐渐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地下河的水流声在耳边越来越响,从最初的潺潺细流变成了轰鸣的激流。空气变得更加潮湿,洞壁上开始出现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的积水中,发出规律的回响。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
不是两条,而是四条。
四条大小不一的信道从主信道分岔出去,每条都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地下河的主流从最左侧的信道流出,水流湍急,撞击岩石发出巨大的噪音。其他三条信道相对干燥,但空气中飘来的气味各不相同——第二条有淡淡的硫磺味,第三条有植物腐烂的气息,第四条则是什么气味都没有,纯粹的、空洞的黑暗。
“走哪条?”莉亚问。
所有人都看向暗影。在这种环境下,黑猫的神秘感知能力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向导。
暗影从凯伦肩膀上抬起头,银色眼睛扫过四条信道。它的鼻子微微抽动,耳朵竖起来转动方向,象是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信息。
最后,它指向第三条信道——有植物腐烂气息的那条。
“这条。”暗影说,“我闻到了……森林的味道。不是上面那种被污染的森林,是正常的、健康的森林。虽然气味很淡,距离很远,但确实存在。”
“森林?”格罗姆皱眉,“我们现在至少在地下两百米深,怎么可能有森林?”
“翡翠林域的根系系统非常发达。”莉亚解释道,“风语部族的传说里提到过,林域深处的古树根系能穿透岩石,延伸到地底深处,甚至与其他浮空域的地脉相连。如果我们运气好,也许能顺着根系找到返回地表的路。”
“那就这条。”凯伦做出决定。
他们转向第三条信道。这条信道比主信道狭窄得多,宽度只够一个人勉强通过,格罗姆甚至需要侧身才能挤进去。洞壁上盘结的树根更加密集,有些根须粗如手臂,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松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随着深入,植物腐烂的气味越来越浓,但奇怪的是,并不难闻。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朽木、湿土、菌类和某种花香的气息,象是走进了雨林深处的腐殖层。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信道开始向上倾斜。
坡度很陡,几乎达到了四十五度。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抓着洞壁上的树根和岩石凸起向上攀爬。凯伦一手抱着曦光,一手攀爬,动作极其艰难。莉亚想帮忙,但她也抱着昏迷的暗影,自身腿伤未愈,同样吃力。
“等等。”格罗姆突然停下,举起荧光棒照向前方,“看那里。”
前方大约二十米处,信道的尽头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人工光源,也不是矿物发光。那是……阳光?
通过层层叠叠的根须和泥土缝隙漏下来的、斑驳的、温暖的自然光。
“我们接近地表了。”莉亚的声音里带着希望。
他们加快速度,向着光源爬去。坡度逐渐变缓,信道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树根编织而成的天然洞窟。洞窟顶部有一个不规则的缺口,阳光正是从那里照射进来,在洞窟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而在洞窟中央,最惊人的景象出现了。
一棵树的根部。
不是普通的树根,而是庞大到超出想象的根系系统的主根。那根须的直径超过三米,象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洞窟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泛着微光的青笞。根须上分生出无数大大小小的侧根,有的深入地下,有的向上延伸,穿破洞顶,与地表相连。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最震撼的是,这根须的表面,布满了发光的纹路。
不是污染能量的暗红色,也不是光灵能的金色,而是一种柔和的、生机勃勃的翠绿色。纹路象是天然生长在树皮上的符文,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明灭闪铄,每一次闪铄都带动周围的空气微微振动,散发出纯净的生命灵能。
“这是……”凯伦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些纹路,但又停住了。
“古树长老的根须。”暗影回答了,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敬意,“翡翠林域最古老的居民之一。它们至少已经在这里生长了三千年,根系遍布整个林域的地下,甚至延伸到其他浮空域的边缘。”
仿佛是为了回应暗影的话,那根须表面的翠绿纹路突然加快了闪铄频率。光芒变得明亮,纹路开始流动、重组,在根须表面形成一个类似“脸”的图案——不是清淅的人脸,而是由光影和纹路构成的、模糊但威严的面部轮廓。
“外来者。”
一个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灵语,也不是通过声音传播,而是一种更直接、更古老的意念传递。那声音苍老、低沉,象是千年古木在风中低语,又象是大地本身在发声。
“你们身上……有污染的气息……还有……熟悉的味道……”
根须表面的“脸”转向凯伦,翠绿的光芒在他身上扫过。
“守护者血脉……你回来了……但不一样了……年轻……太年轻了……”
凯伦心中一震。这棵古树认识守护者血脉?或者说,认识他的家族?
“古树长老,”凯伦躬敬地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样一个存在,只能沿用暗影的说法,“我们无意冒犯。我们正在逃避追捕,误入了您的领域。”
“追捕……”古树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银色的骑士……带着吞噬的欲望……是的,我感知到了……他们在我的森林里横冲直撞……伤害我的孩子们……”
根须表面的光芒闪铄了一下,变得更加明亮。
“但你们……你们身上有更深的黑暗……那是什么?”
凯伦尤豫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那颗黑色的珠子——封印的陨石。珠子在阳光下依然漆黑如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反光。
“灵界残渣。”凯伦如实回答,“我们从污染源中剥离出来的内核。我们暂时封印了它,但只能维持三个月。”
黑色珠子被取出的瞬间,洞窟中的气氛骤然变化。
古树的根须剧烈震颤起来。翠绿色的纹路疯狂闪铄,光芒变得刺眼。洞窟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那个东西……”古树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悲伤,“它又回来了……过了这么久……它又回来了……”
“您认识它?”莉亚忍不住问。
“认识……”古树的声音变得遥远,象是在回忆极其久远的往事,“三千年前……第一次灵界裂缝开启时……天空撕裂,大地燃烧……无数这样的碎片坠落……我的许多兄弟姐妹……都在那场灾难中枯萎了……”
它顿了顿。
“守护者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封印了大部分裂缝……清理了大部分碎片……但总有一些……藏在最深处……等待复苏……”
凯伦握紧了黑色珠子:“那么,您知道彻底摧毁它的方法吗?”
“摧毁……”古树重复这个词,象是在品味它的含义,“不……不能摧毁……灵界残渣的本质是两个世界规则的混合体……强行摧毁,会引发规则崩溃……影响范围可能达到整个浮空域……”
和暗影说的一样。
“那该怎么办?”格罗姆问,“总不能一直封印着,等它哪天自己破封而出吧?”
“净化。”古树说,“不是摧毁,而是净化。将其中属于‘那边’的规则剥离,只留下纯净的灵能和物质。但这需要庞大的能量和精密的控制……以你们现在的能力……做不到。”
翠绿光芒再次扫过凯伦,这次停留在他手腕的灵纹和怀中的曦光上。
“但你们有潜力……守护者血脉加之光翼狮王族契约……这种组合,即使在我漫长的记忆中也只见过三次……每一次,都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古树的声音变得严肃。
“听着,年轻的守护者。我可以帮助你们,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凯伦问。
“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古树说,“翡翠林域的污染,根源就是这块灵界残渣。但它不是自己坠落到这里的——是有人故意将它投放到矿脉深处的。我需要你们找出那个人,找出背后的势力。他们在计划着什么……某种……会让整个世界再次陷入灾难的计划。”
凯伦想起了内核提到的话——“结构的本能会选择成功概率更高的路径”。如果灵界残渣的坠落是人为的,那么那个人一定掌握了某种控制或利用它的方法。
“我们答应。”凯伦说,“即使您不要求,我们也会追查到底。这关系到曦光的族群,关系到翡翠林域,也关系到……我至亲失踪的原因。”
古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根须表面的翠绿纹路开始改变型状。从“脸”的轮廓,变成了一只伸出的“手”的图案。那只由光构成的“手”缓缓伸向凯伦,指尖轻轻点在他额头正中。
温暖。
不是体温的温暖,而是生命本身的温暖。象是春天第一缕阳光照在积雪初融的大地上,象是久旱的土壤迎来第一场细雨。翠绿色的能量从古树的根须中流淌出来,顺着那只光之手注入凯伦体内。
凯伦感觉到自己干涸的灵脉开始复苏。
细微的裂痕被翠绿的能量温柔地包裹、修复。消耗殆尽的灵能储备开始缓慢但稳定地恢复。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也在减轻——不是瞬间治愈,而是一种深层的、从细胞层面开始的滋养和修复。
同时,大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具体的知识,而是某种……感知的扩展。
他“看到”了翡翠林域地下的根系网络——错综复杂,纵横交错,象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复盖了整个林域的地下。他“看到”了矿脉深处那个被污染的节点,看到了黑色晶体如何沿着灵脉蔓延。他“看到”了森林中那些被污染侵蚀的灵物,在痛苦中挣扎。
他还“看到”了一些模糊的、零碎的记忆片段——
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将一块黑色的石头投入矿脉深处。
一艘没有标识的飞艇,在夜色的掩护下飞越林域上空。
某个地下密室中,复杂的仪式法阵中央,悬浮着好几块类似的黑色碎片。
以及……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六个点,其中一个就是翡翠林域。其他五个点分散在不同的浮空域,其中有一个,凯伦认出来了——铁炉堡所在的炽热矿域。
信息流停止了。
凯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额头依然贴着古树根须。翠绿的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根须表面的纹路也变得稀疏。
“我只能给你这么多……”古树的声音变得虚弱,“我们族群的力量……大部分要用来维持森林的生机,抵抗污染的蔓延……我仅剩的这些……希望能帮到你……”
“谢谢您。”凯伦真诚地说,“我们会完成承诺的。”
古树的光之手缓缓收回,重新融入根须。在完全消失前,它做了最后一件事——
根须表面,一片翠绿的叶子缓缓生长出来。
不是真正的叶子,而是由纯粹的生命灵能凝聚而成的、半实体的叶片。叶片飘落,落在凯伦掌心,触感温润,像最好的翡翠。
“翡翠叶符……”古树说,“带着它……在森林中,你可以召唤植物灵协助……但只能用一次……谨慎使用……”
叶片在凯伦掌心化作一道翠绿的光芒,融入他的右手手背,形成一个叶子型状的淡绿色印记。
“现在……走吧……”古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银色骑士快到了……我会为你们拖延一些时间……但不会太久……”
根须开始移动。
不是整体移动,而是分出一条较细的侧根,刺入洞窟侧面的岩壁。岩石在根须的力量下像泥土一样被分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但向上的信道。信道尽头,能看到真正的天空——他们已经非常接近地表了。
“顺着这条信道……可以到达森林边缘……远离矿脉局域……”古树说,“但之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凯伦、莉亚、格罗姆再次道谢,然后迅速进入新的信道。
在他们身后,古树的根须重新封闭了岩壁。翠绿的光芒最后一次闪铄,然后彻底暗淡下去。
整个洞窟恢复了安静。
只有阳光,依然从顶部的缺口洒落。
温柔地,照在那条沉睡了三千年的根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