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开辟的信道比想象中更长。
信道呈螺旋形向上延伸,内壁光滑,象是被某种力量精心塑造成型。洞壁上复盖着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蓝绿色照明。空气清新,带着雨后森林的湿润气息,与下方洞穴中的腐殖质味道截然不同。
凯伦抱着曦光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比之前稳健了许多——古树的馈赠不仅修复了他的灵脉,还让他的体力恢复了大半。手背上的翡翠叶符散发着温润的凉意,象一片真正的叶子贴在皮肤上,时刻提醒着他与那位古老存在的约定。
莉亚紧随其后,她的腿伤在古树生命能量的滋养下已经止血结痂,虽然还不能快速奔跑,但正常行走已无大碍。她时不时回头看向来路,警剔着可能出现的追兵。
格罗姆走在最后,矮人的伤势最重,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咬紧牙关跟上队伍。战锤拖在身后,锤头偶尔划过洞壁,溅起几点火星。
暗影趴在凯伦的肩膀上,黑猫的身体依然虚弱,银色眼睛半闭着。但它的耳朵始终竖立,捕捉着信道中的每一点细微动静。
他们沉默地前进了大约二十分钟。信道的坡度逐渐变缓,最后变成了一段平直的路。前方出现了自然光——不是苔藓的冷光,而是真正的、从出口透进来的天光。
“快到地表了。”莉亚低声说。
凯伦点点头,加快脚步。怀中的曦光微微动了一下,幼崽在深度休眠中似乎也感知到了外界环境的变化,但依然没有醒来。
出口是一个被藤蔓和树根半掩的洞口,位于一处徒峭山坡的中段。凯伦拨开垂落的藤蔓,探出头去——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健康的森林。
参天古树拔地而起,树冠在高空交织成绿色的穹顶。阳光通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的苔藓和蕨类植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远处还能听到溪流潺潺的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绿叶和野花的清新气息。
这里完全没有被污染的迹象。
“我们离开矿脉局域了。”莉亚松了一口气,“这里是翡翠林域的西侧边缘,距离污染中心至少有二十公里。”
“教团呢?”格罗姆问,“他们追不上来了吧?”
“暂时追不上。”暗影开口,“古树封闭了信道,还在地下制造了复杂的根系迷宫。银纹骑士们想要找到正确的路,至少需要半天时间。”
凯伦小心翼翼地爬出洞口,踩在松软的森林地面上。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示意其他人跟上。
他们现在位于一处背阴的山坡上,下方是一条蜿蜒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游动的鱼群和底部的鹅卵石。对岸是更加茂密的树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休整。”凯伦说,“曦光和暗影都需要时间恢复。我们也需要处理伤口,补充体力。”
“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莉亚指向溪流的方向,“通常会有相对平坦的河滩,适合扎营。而且有活水,不用担心饮水问题。”
一行人开始沿着山坡向下移动。森林的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偶尔有小动物从灌木丛中窜出,看到他们后惊慌逃窜——松鼠、野兔、还有一些凯伦叫不出名字的、毛色鲜艳的小型灵物。
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
但凯伦心中的不安却在加剧。
不是因为可能存在的追兵,也不是因为森林中潜在的威胁。
而是因为……他背包里的那颗黑色珠子。
自从离开古树的洞窟后,那颗封印着灵界残渣内核的珠子,就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起初只是温度——从入手时的冰凉,逐渐变得温润,最后甚至有些烫手。凯伦不得不把它从背包内层转移到外层口袋,以免烫伤自己或其他物品。
然后是重量。珠子本身很轻,但现在凯伦能明显感觉到它在变重,象是内部被填充了什么密度极大的物质。
最后,也是最令人不安的,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脉动。
不是灵能波动,也不是物理震动,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存在感波动。就象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即使被层层封印包裹,依然顽强地向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凯伦几次想拿出珠子检查,但都被暗影制止了。
“不要轻易打开封印。”暗影警告,“尤其是在这种自然灵能充沛的环境里。灵界残渣对纯净的生命能量有特殊的……食欲。它可能会尝试吸收周围的生命力来强化自己。”
所以凯伦只能忍耐,只能将那份不安压在心底。
他们沿着溪流走了大约半小时,找到了一处理想的扎营地点——河岸上一片相对平坦的沙石滩,背靠一块巨大的岩石,前方视野开阔,可以观察溪流上下游的情况。岩石后方还有一个小型的天然凹陷,勉强可以容纳三四个人避风休息。
“就这里吧。”凯伦说,“我们轮流警戒,其他人处理伤口,休息。”
莉亚将曦光轻轻放在一块铺着苔藓的平坦岩石上。幼崽依然沉睡,但呼吸均匀,金色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暗影从凯伦肩膀上跳下来,蜷缩在曦光身边,很快也陷入了沉睡——黑猫消耗太大,需要深度休息来恢复力量。
格罗姆检查了战锤和装备,然后走到溪边清洗伤口。矮人的忍耐力惊人,即使手臂和胸口的伤势深可见骨,他也只是皱皱眉,用清水冲洗后重新包扎。
凯伦坐在曦光旁边,从背包里取出干粮和水壶。他掰了一小块压缩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背包外层口袋——那里,黑色珠子散发出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了。
“你感觉到了,对吗?”莉亚走过来,在凯伦身边坐下。她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口袋上。
“恩。”凯伦承认,“它在变化。变得更……活跃了。”
“古树说它不能摧毁,只能净化。”莉亚压低声音,“但净化需要庞大的能量和精密的控制。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们有三个月时间。”凯伦说,“三个月内,我们必须找到方法。”
“然后呢?”莉亚问,“即使我们净化了这块碎片,如果还有更多呢?古树说三千年前坠落了很多,如果其他碎片也开始复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凯伦沉默了。
他想起古树传递给他的那些记忆碎片——黑袍人影投入黑色石头的画面,没有标识的飞艇,地下密室中的仪式法阵,还有那张标注着六个点的地图。
如果翡翠林域的污染不是意外,而是某个势力有计划地投放灵界残渣的结果,那么其他五个点呢?其他浮空域是不是也正在经历类似的灾难?或者即将经历?
还有那张地图上,铁炉堡所在的炽热矿域……
凯伦突然想起格罗姆说过的话:铁炉堡的溶炉之魂正在衰竭,矿脉灵能枯竭。会不会……
“格罗姆。”凯伦转向正在包扎伤口的矮人,“你之前说,铁炉堡的溶炉之魂衰竭,矿脉灵能只剩三成。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格罗姆愣了一下,思考了几秒:“大约……三年前?对,就是三年前开始明显恶化。之前虽然也在缓慢衰退,但至少还能维持七成左右。三年前突然加速,王庭的工匠们想尽了办法也无法阻止。”
三年前。
翡翠林域的污染也是大约三年前开始的——根据古树的感知和森林灵物的异常报告。
时间吻合。
“你觉得是巧合吗?”莉亚也意识到了问题。
“我不知道。”凯伦说,“但如果那张地图是真的,如果其他点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背包口袋里的黑色珠子,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轻微的脉动,而是像活物一样在口袋里跳动、翻滚。凯伦甚至能听到珠子撞击布料和背包内壁的闷响。
“怎么回事?”格罗姆立刻抓起战锤。
凯伦迅速打开背包,取出黑色珠子。
珠子的变化让他们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光滑漆黑的表面,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裂痕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芒,象是有熔岩在内部流动。珠子在凯伦掌心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灼热的高温,凯伦的手掌很快就被烫得通红。
“封印在减弱!”暗影被惊醒了,它挣扎着站起来,银色眼睛紧紧盯着珠子,“古树的生命能量刺激了它……它在尝试突破!”
“怎么办?”莉亚问,“重新加固封印?”
“我做不到。”暗影的声音充满无力,“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施术了。”
凯伦咬紧牙关,将珠子放在地上。他后退两步,右手手腕的金银灵纹亮起——虽然微弱,但还能调用一些光灵能。
“也许……我可以尝试和它沟通。”凯伦说,“在洞穴里,我和它的内核有过短暂交流。它同意三个月内不主动突破。也许我能让它遵守承诺。”
“太危险了。”莉亚反对,“上次有古树在旁边,现在只有我们。”
“没有选择了。”凯伦看着地上跳动得越来越剧烈的珠子,“如果让它完全破封,我们根本挡不住。必须现在尝试。”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再次开启灵语。
这一次,他没有借用曦光的光灵能作为保护层——曦光还在深度休眠,强行调用可能会中断幼崽的恢复过程。他只能依靠自己残存的灵能和古树馈赠的生命能量,作为意识探针的防护。
意识探针缓缓伸出,触及黑色珠子表面的裂痕。
进入内部的瞬间,凯伦发现情况完全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无的黑暗和冷静的“内核”声音。
而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无数灵魂碎片在疯狂嘶吼、冲撞,它们不再只是渴望解脱的悲鸣,而是充满了狂暴的愤怒和纯粹的破坏欲。暗红色的污染能量像沸腾的血液,在狭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将一切秩序撕碎。
“内核!”凯伦在意识中呼喊,“你在哪里?我们有过协议!”
没有回应。
只有更多的嘶吼和更加狂暴的能量冲击。凯伦的意识探针像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可能被撕碎。他的防护层在迅速消耗,古树馈赠的生命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内核!”凯伦再次呼喊,这次用上了契约灵纹的力量——金银交织的光芒从他意识中绽放,暂时驱散了一小片局域的混乱,“回答我!发生了什么?”
终于,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混乱深处响起。
不是之前那个冷静中性的声音。
而是一个……痛苦的、挣扎的、几乎无法维持完整性的声音。
“结……结构……正在……崩溃……”
“什么?”凯伦心中一紧,“为什么?”
“外部的……生命能量……太纯净……结构无法……兼容……本能在……抗拒……试图……吞噬……但封印……阻止……”
内核的声音断断续续,象是信号不良的通信。
凯伦明白了。
古树馈赠的生命能量,对灵界残渣的结构来说是剧毒。过于纯净的生命灵能与残渣内部的混乱规则严重冲突,引发了结构内部的紊乱和崩溃。残渣的本能试图吞噬这些能量来“消化”它们,但暗影的封印阻止了能量交换,导致结构被自身的冲突撕裂。
“我能做什么?”凯伦问,“怎么帮你稳定?”
“已经……来不及了……”内核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结构……即将……分裂……一部分……会保留协议……另一部分……会彻底……疯狂……”
“分裂?”
“是的……分裂……这是……结构自保的……最后手段……将冲突的部分……分离出去……保存……还能维持理性的……部分……”
内核的声音几乎消失。
“听着……年轻的……守护者……分裂后……疯狂的部分……会不惜一切……攻击你……因为它视你为……冲突的源头……你必须……摧毁它……或者……再次封印……”
“那理性的部分呢?”凯伦追问。
“会……沉睡……等待……你们的……解决方案……但时间……更短了……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如果你们……找不到方法……理性的部分……也会……被疯狂……吞噬……”
话音落下。
黑色珠子表面的裂痕,猛然扩大。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珠子从中间裂成两半。
不,不是简单的裂开。
而是象一颗真正的蛋,从内部被暴力破开。
左半部分保持着相对完整的球形,表面的裂痕迅速愈合,颜色从漆黑变成了深灰色,最后凝固成一枚光滑的、毫无生气的石球。它落在地上,滚动了几下,停在凯伦脚边,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右半部分则完全不同。
它在裂开的瞬间就开始变形、膨胀。黑色的外壳融化、重组,内部涌出大量暗红色的、粘稠的、象是半凝固血液的物质。这些物质在空中凝聚、塑形,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没有清淅的面部特征,只有一个大概的头颅、躯干和四肢的区分。它的身体表面不断流动、蠕动,象是无数细小的触手在皮肤下翻滚。暗红色的光芒从体内透出,在空气中拖出残影。
而在这个人形轮廓的胸口正中,镶崁着一颗东西。
一颗拳头大小、不断跳动的黑色心脏。
心脏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血管和神经,每一次跳动都带动周围的空气产生涟漪。它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声都象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人形轮廓——或者说,黑影——缓缓抬起头。它没有眼睛,但凯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然后,心脏发出了声音。
不是通过嘴巴,而是直接振动空气形成的人声。那声音干涩、沙哑,象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象是无数声音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产物:
“钥……匙……”
黑影向前迈出一步。它的动作僵硬而笨拙,象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但速度却快得诡异——一步就跨过了三米的距离,直接来到凯伦面前。
“终于……找到……你了……”
凯伦下意识后退,右手手腕的灵纹全力亮起。金银光芒形成一道薄薄的护盾,挡在身前。
黑影伸出右手——那是一只由暗红色粘稠物质构成的手,五指细长,指尖锋利如刀。它轻轻一划。
嗤——!
金银护盾像纸一样被撕裂。
凯伦闷哼一声,灵脉受到冲击,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跟跄后退,差点摔倒。
“守护者……的血脉……”黑影的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喜悦和纯粹的恶意,“你必须……死……”
它的左手也抬起来,双手同时抓向凯伦的咽喉。
“凯伦!”莉亚的风刃和格罗姆的战锤同时攻向黑影。
风刃切过黑影的身体,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而且伤口几乎瞬间就愈合了。战锤砸在黑影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黑影只是晃了晃,反手一挥,就将格罗姆连人带锤打飞出去。
矮人重重撞在背后的岩石上,咳出一大口血,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黑影的全部注意力重新回到凯伦身上。
“这一次……”它说,“没有人……能救你……”
凯伦咬紧牙关,准备拼死一搏。
但就在这时,他手背上的翡翠叶符,突然亮了起来。
翠绿色的光芒绽放,在他身前形成一片旋转的叶子虚影。
古树预留的后手,在最后关头,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