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的警告话音未落，森林深处已经传来了清淅的动静。
不是之前的能量波动或灵能探测，而是实打实的物理声响——金属靴子踩踏枯枝落叶的碎裂声，甲片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低声音的简短指令。教团的银纹骑士们显然已经突破了古树布置的迷宫，正以战斗队形向河滩方向推进。
距离，最多三百米。
以这些精锐战士的速度，三分钟就能抵达。
而凯伦他们现在的情况，糟糕到极点。
凯伦单膝跪地，强行调动领域之力后的虚弱感像潮水般席卷全身。他的灵脉象是被过度拉伸后又突然松开的橡皮筋，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细密的刺痛。右手手腕的金银灵纹黯淡无光，表面的纹路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怀里抱着的曦光依然沉睡，幼崽的本源消耗比他还严重，短期内不可能苏醒。
莉亚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右腿伤口重新裂开，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暗红色。风语部族的力量来自与自然的共鸣，但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受伤让她的灵能感知大幅下降，现在连维持基本的警戒都很吃力。
格罗姆的状况稍好一些，矮人的体质确实强悍。但即使是格罗姆，此刻也气喘吁吁，战锤拄在地上才能勉强站稳。他胸口和手臂的伤口只是草草处理，稍微剧烈运动就可能重新崩裂。
三个人，一只昏迷的幼崽，一只同样虚弱的黑猫。
面对至少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银纹骑士，还有罗兰那样的强者。
胜算为零。
“必须……马上走……”凯伦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差点又跪下去。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沿着溪流向下游……森林越密……对我们越有利……”
“来不及了。”暗影的声音从脚边传来。黑猫抬起头，银色眼睛望向森林深处，瞳孔缩成两条细线，“他们已经完成合围。三个方向，每个方向六到八人，标准的狩猎阵型。我们现在移动，只会暴露位置，被他们像赶兔子一样追着跑。”
“那怎么办？”格罗姆低吼，“总不能在这里等死！”
暗影没有立刻回答。
它沉默了几秒，银色眼睛转向凯伦，又转向凯伦背包里那两颗黑色的石头——理性的内核和净化后的心脏残骸。
然后，它做出了决定。
“你们躲到岩石后面去。”暗影说，声音平静得反常，“用苔藓和落叶掩盖气息，尽量贴近地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出声。”
“你要做什么？”凯伦警剔地问。
“争取时间。”暗影简短地回答，“我有办法引开他们，或者至少制造混乱。但需要你们完全配合——隐蔽，绝对的隐蔽。”
莉亚和格罗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们只能点头，扶着凯伦躲到那块巨大的岩石后方。格罗姆用战锤扒拉了一些湿土和落叶盖在三人身上，莉亚则用最后一点风灵能，将他们散发的气息搅乱、扩散，制造出已经向多个方向逃跑的假象。
暗影看着他们隐藏好，然后转身，面向教团追兵来的方向。
它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做了一件事——
低头，轻轻咬破了自己的右前爪。
不是普通的咬破皮肉，而是精准地咬破了爪垫中心一个极细微的、平时完全看不见的银色符文。鲜血渗出，不是红色，而是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银色。
暗影将带血的爪子按在地面上。
暗银色的血液渗入土壤，没有扩散，而是沿着某种看不见的纹路迅速蔓延。短短几秒钟，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复杂法阵在地面成型。法阵的纹路由暗银色勾勒，中心是一个凯伦从未见过的、象是无数重叠阴影构成的符号。
法阵完成的瞬间，暗影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慢慢变大，而是一种……“展开”。
就象一朵黑色的花在瞬间绽放，暗影原本小猫大小的身体迅速膨胀、拉伸。骨骼伸展的细微噼啪声在寂静的森林中清淅可闻，黑色的毛发变长、变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四肢变得修长有力，爪子延长、弯曲，尖端闪铄着金属般的寒光。
三秒。
仅仅三秒。
暗影从一只体长不过半米的小黑猫，变成了一头体长超过两米、肩高一米二的黑色巨豹。
不，不是纯粹的豹。
它的体型确实像豹，流畅、优雅、充满力量感。但细节处完全不同——耳朵更长更尖，耳尖有一簇银色的毛发；尾巴末端分叉成三条细长的尾梢，每条尾梢都有一枚小小的银色环状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依然是银色，但瞳孔变成了竖直的狭缝，眼底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
而它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更是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种神秘的、若隐若现的存在感，而是一种古老、威严、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压迫感。周围的阴影似乎主动向它靠拢，阳光在它身边变得暗淡，连空气都变得凝重。
岩石后方，凯伦三人屏住呼吸。
他们虽然看不到暗影的变化，但能清淅地感觉到那股突然出现的、庞大而陌生的灵能波动。那不是教团的能量，也不是森林的自然灵能，而是某种……更加本源、更加深邃的东西。
“这是什么……”莉亚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凯伦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岩石边缘的缝隙，试图看清外面的情况。但他的灵脉感知在接触到那股陌生灵能的瞬间，就象触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狠狠弹了回来。
好强。
强到离谱。
这时，教团的先头部队抵达了河滩。
六名银纹骑士呈扇形散开，手中的长剑和法杖已经激活，银色灵纹在盔甲表面流转。他们训练有素，即使面对看似空无一人的河滩，也没有贸然前进，而是先停下脚步，用侦测法术扫描四周。
“报告，发现强烈能量残留。”一名骑士低声说，“至少是领主级灵物战斗后的痕迹。还有……另一股陌生的高能反应，就在前方。”
“保持警戒，缓慢推进。”带队的小队长下令，“罗兰大人马上就到。”
六人开始向前移动，步伐整齐，剑尖朝前，法杖随时准备释放法术。
他们走到了暗影之前站立的位置，踩过了那个暗银色的法阵。
什么也没有发生。
骑士们继续前进，距离岩石越来越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岩石后面，格罗姆握紧了战锤，莉亚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凯伦抱紧了曦光，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
暗影动了。
不是从隐藏的地方扑出，而是……直接从阴影中“浮现”。
就在那六名骑士的正中央，地面上的阴影突然隆起、拉伸，暗影巨大的身躯像从水中升起的岛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骑士们中间。它的出现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象它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没有人看见。
骑士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暗影的右前爪已经挥出。
不是扑击，不是撕咬，而是一种更加优雅、更加致命的动作——爪子在空中划过三道完美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掠过一名骑士的咽喉。
没有鲜血喷溅。
没有惨叫。
三名被击中的骑士只是身体一僵，然后软软倒地。他们的咽喉处没有外伤，但眼睛失去了神采，灵能波动彻底消失——暗影的攻击直接切断了他们的生命灵能与肉体的链接，一击毙命。
剩下的三名骑士终于反应过来。
“敌袭！”一人怒吼，长剑带着银色光芒斩向暗影的脖颈。
暗影甚至没有闪避。
它只是微微偏头，让长剑砍在肩胛骨的位置。剑刃与黑色皮毛接触的瞬间，爆出一串火花——骑士的长剑象是砍在了最坚硬的合金上，剑刃崩出一个缺口，反震力让骑士虎口开裂。
暗影转过头，银色眼睛盯着那名骑士。
骑士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被吓住，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僵住”——他的身体表面迅速复盖上一层薄薄的黑色冰晶，从握剑的手开始，蔓延到手臂、肩膀、胸膛……最后是整个身体。两秒后，他变成了一尊黑色的冰雕，保持着挥剑的姿势，立在原地。
另外两名骑士见状，毫不尤豫地转身就逃，同时向天空发射了红色的信号弹——求援信号。
暗影没有追。
它只是抬起右前爪，轻轻踩在地面上。
地面上的暗银色法阵，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发光，而是“吸光”。
以法阵为中心，周围五十米范围内的光线开始扭曲、暗淡，象是被无形的黑洞吞噬。森林从明亮的白天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黄昏，然后又变成了近乎夜晚的黑暗。只有法阵本身的暗银色纹路，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弱但清淅的光芒。
那两名逃跑的骑士，刚跑出不到二十米，就发现自己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他们看不见脚下的路，看不见周围的树木，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恐惧让他们发出惊恐的叫喊，但声音也被黑暗吞噬，传不出几米远。
暗影缓步走向其中一人。
在绝对的黑暗中，它的银色眼睛是唯一的光源。骑士看到那双眼睛在靠近，越来越近，他疯狂地挥舞长剑，但砍到的只有空气。
暗影停在他面前，抬起爪子，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骑士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没有伤口，但盔甲内部的银色灵纹正在迅速黯淡、熄灭。就象被抽干了电池的灯，一层层地暗淡下去。最后，灵纹完全消失，骑士感觉自己的力量被彻底抽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暗影如法炮制，解决了另一名骑士。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六名精锐的银纹骑士，全灭。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炫目的法术对轰，只有精准、高效、冷酷到极点的杀戮。
暗影站在河滩中央，巨大的身躯在逐渐恢复的光线中显得愈发威严。它甩了甩尾巴，三条尾梢在空中划出银色的轨迹。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森林深处。
那里，更多的气息正在快速靠近。
罗兰来了。
而且不止罗兰。
暗影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到了至少三十个不同的脚步声，还有三股特别强大的灵能波动——除了罗兰，还有两个实力不逊于他的存在。
“终于……都来了。”暗影低声说，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意念，而是真实的、低沉的、带着回音的兽语，“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它深吸一口气，身体表面的黑色毛发开始无风自动。暗银色的纹路在皮毛下浮现，象是有熔岩在皮肤下流动。周围的阴影再次向它汇聚，这一次更加主动，更加汹涌，仿佛整片森林的阴影都在响应它的召唤。
岩石后面，凯伦通过缝隙看到了这一切。
他的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认知的颠复。
暗影。
这只一直神秘兮兮、说话总带讽刺、关键时刻却又会帮忙的黑猫。
真实身份竟然是如此恐怖的存在。
它到底是谁？
为什么一直跟着他们？
为什么现在才展露真正的力量？
无数疑问在凯伦脑海中翻腾，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因为更大的战斗，即将开始。
森林深处，一道银色的人影率先冲出。
正是罗兰。
他依然穿着那身银纹骑士的制式盔甲，但手中的长剑换了一把——不再是之前那柄制式银剑，而是一把剑身修长、通体漆黑、只有剑刃边缘流转着银色符文的长剑。剑柄处镶崁着一颗不断脉动的暗红色宝石，与灵界残渣的颜色一模一样。
罗兰的目光扫过河滩上的六具尸体，扫过那两尊黑色冰雕，最后定格在暗影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狂热的专注。
“果然……”罗兰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其中压抑的情绪让空气都变得沉重，“影之守护者。传说中与初代守护者并肩作战，在第一次灵界战争中失踪的古老存在。教团查找了你三百年，没想到你一直躲在翡翠林域，还伪装成一只猫。”
暗影没有否认。
它只是看着罗兰，看着罗兰手中那把黑色长剑，看着剑柄上那颗暗红宝石。
“噬界之刃的仿制品。”暗影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连正品十分之一的威力都仿造不出来，就只能用灵界残渣的碎片当能源内核？真是可悲。”
罗兰的眼神一冷:“对付你，足够了。”
他举起长剑，剑尖指向暗影。剑柄的暗红宝石骤然亮起，庞大的污染能量从中涌出，沿着剑身上的符文蔓延。黑色的剑刃开始生长、变形，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象是眼睛一样的结构。
“以苍焰之名，净化一切异端！”罗兰低喝，长剑斩下。
不是物理斩击，而是一道暗红色的、由纯粹污染能量构成的月牙形剑气。剑气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周围的树木迅速枯萎、碳化，连空气都变得污浊。
暗影没有硬接。
它的身体再次融入阴影，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罗兰左侧十米处。三条分叉的尾巴同时扬起，尾梢的银色环状纹路亮起，射出三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光线。
光线没有射向罗兰，而是射向他周围的空间。
嗤嗤嗤——！
三声轻响。
罗兰周围的空间突然“凝固”了。不是变成固体，而是空间结构被暂时锁定，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牢笼。罗兰的动作明显变慢，象是陷入了粘稠的胶水。
“雕虫小技。”罗兰冷哼一声，左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他胸口的银色灵纹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与剑柄的暗红宝石形成共鸣。
咔嚓——！
空间牢笼被强行震碎。
罗兰挣脱束缚的瞬间，暗影已经扑到面前。巨大的爪子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拍下，爪尖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罗兰举剑格挡。
爪与剑碰撞的巨响像雷霆炸开。冲击波将周围的地面整个掀起，树木被连根拔起，溪流的水被震上半空然后如暴雨般落下。暗影被震得向后滑行数米，爪子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噬界之刃的仿制品，确实有伤害它的能力。
罗兰也不好受。他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染红了剑柄。但他眼神中的狂热更盛。
“不愧是影之守护者……即使力量未完全恢复，也能硬抗噬界之刃……”罗兰喘息着，但嘴角却勾起一丝笑容，“但是，你还能撑多久？”
他身后，另外两股强大的气息终于抵达。
两名同样穿着银纹盔甲，但款式更加华丽、灵纹更加复杂的中年男子走出森林。一人手持法杖，杖头镶崁着一颗不断旋转的银色水晶；一人空手，但双手戴着布满尖刺的金属拳套。
“罗兰，需要帮忙吗？”持杖者问，声音温和，但眼神冰冷。
“来得正好。”罗兰说，“一起上。活捉影之守护者，教主的计划就能提前十年完成。”
三人呈三角形将暗影包围。
暗影环顾四周，银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它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好。刚才的爆发消耗了太多力量，封印灵界残渣又让它元气大伤。面对一个罗兰还能勉强应对，但再加之两个同级别的强者……
胜算很低。
但它没有退缩。
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身躯微微压低，做出了扑击的姿态。
“三百年了……”暗影低声说，“苍焰教团还是这么喜欢以多欺少。也好，让我看看，三百年过去，你们这些后辈……有没有长进。”
话音落下的瞬间，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死斗。
岩石后面，凯伦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暗影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出去只是送死。
怎么办？
就在他焦急万分时，怀中的曦光，突然动了一下。
幼崽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外面激烈的战斗。
也倒映着凯伦焦急的脸。
曦光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微弱但清淅的叫声: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