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武河县。
霍无疾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他忽然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右手探进内袋，取出一根三寸长的蓝色断指。
此刻，这截断指正在他掌中缓缓卷曲、伸展，如同活物呼吸。
霍无疾目光微凝，指腹轻轻抚过断指表面。
它竟突然有了反应……莫非那只画皮鬼，就在这武河县中？
武河县正是津门商会会长卞光月的老家，他一家老小都居住于此。
听说卞家生意遍布各行各业，盐运、布匹、钱庄、码头……家业之厚，堪比一县之富。
没等霍无疾细想，断指忽然又僵住不动了，静静躺在他掌心，恢复成寻常死物的模样。
他静候片刻，见断指再无动静，便将它重新收回贴身口袋。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住。车夫在外道：“客官，到了。”
霍无疾拎起那只枣红色的皮革手提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掀帘落车。
付过车钱，他抬头望去，不由得眯了眯眼。
只见高耸的门楼气势恢宏，朱红大门足有两丈高，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卞府”二字笔力沉厚。
门前两座石狮威武雄踞，狮眼里镶崁着罕见的墨玉，在日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
两旁各立一名身着藏青短打的护院，腰佩长刀，身姿挺拔，一看便是练家子。
霍无疾整了整衣襟，稳步上前。
一名护院见他衣着整洁、气度沉静，便客气上前询问：“先生找哪位？”
“霍无疾，府上小公子新聘的武学师傅。有劳通报。”霍无疾道。
“原来是霍师傅。”护院神色更敬重了些，“老爷前几日就吩咐过，说您这几日会到。我这就进去通传。”
说罢转身快步进了门内。
留下的那名护院身材魁悟，主动搭话道：“霍师傅从津门而来，可还顺利？”
“尚可。”霍无疾微微一笑，“武河县比我想象中更繁华些。”
“那是自然，咱们县挨着运河，南来北往的货都得从这儿过。”护院语气里带着自豪，“卞家更是县里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老爷为人仁义，年年开仓放粮，施粥赠药。”
霍无疾颔首，与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对卞家的了解也更深一层。
原来卞光月不仅生意做得大，在乡里更是德高望重，修桥铺路、兴办学堂，皆是他牵头出力。
约莫一刻钟后，先前那名护院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穿青色长衫、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
对方面容清瘦，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须，眼神精明却不惹厌。
他打量霍无疾两眼，拱手笑道：“让霍师傅久等了。在下卞泽林，府里的管家。老爷正在客厅相候，请随我来。”
霍无疾拱手还礼，随他步入府门。
穿过门楼，眼前壑然开朗。庄园开阔得几乎望不到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九曲回廊蜿蜒其间。
假山嶙峋，流水潺潺，几株古树枝叶参天，掩映着飞檐翘角。
远处竟有一片人工湖，湖心立着一座八角亭，偶有白鹭点水掠过。
纵然霍无疾早有准备，心中仍不免微微一震。
真是……富倾一方。
“霍师傅，这边请。”管家侧身引路，边走边介绍，“东边是老爷与夫人的住处，西边是少爷小姐们的院落，南边是花园与演武场，北边则是下人房与库房。您的住所安排在演武场附近，方便教导小公子。”
霍无疾不时点头。
“卞管家是卞会长的族人？”他随口问道，步履从容。
“是，我自小在卞家长大，按辈分算是老爷的远房堂弟。”管家笑道，“老爷念旧，让我在府里打理杂务，一晃二十多年了。”
两人沿青石板路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一幢西式别墅前。
楼高三层，外墙贴着乳白瓷砖，拱形窗镶着彩绘玻璃，在周遭的中式建筑中显得格外醒目。
步入客厅，只觉宽敞明亮。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地下铺着暗红色的波斯地毯。
深棕真皮沙发环成半圆，壁炉上摆着一座西洋钟，正滴答走着。
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文雅的中年人，正与另一位沉稳汉子坐在沙发上交谈。
中年人约五十岁，身着藏青长袍，外罩黑缎马褂，正是津门商会会长卞光月。
见霍无疾进来，卞光月止住话头，起身迎上前，笑容满面：“这位便是霍师傅吧，果然年少有为。叶师傅常提起你，说霍师傅拳法精妙，在津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
“卞会长过奖。”霍无疾拱手道，“霍某从小便听会长事迹长大，在津门，会长之名无人不晓。能得会长赏识，是霍某的荣幸。”
卞光月含笑点头，转身介绍那位沉稳汉子：“这位是叶炎叶师傅，府中武师皆由他统管。”
霍无疾看向叶炎——其实他一进门便已注意到此人。
叶炎年约四十，国字脸，浓眉虎目，静坐时如岳峙渊渟，气息沉厚绵长。
此人绝不简单。武道修为，当在他之上。
至少已是玉髓境初成。
霍无疾上前两步，与叶炎握手：“叶师傅，久仰。”
“霍师傅客气。”叶炎声线低沉，却字字清淅有力。
卞光月忽然微微蹙眉，转向一旁侍立的女仆：“诚儿呢？师傅到了，怎么也不见人影？”
女仆低声应道：“回老爷，小公子在房里看书。”
“胡闹。”卞光月语气里带着无奈，却并无多少责备，“去叫他下来见礼，这般没规矩。”
“是。”女仆匆匆转身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楼梯上载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走了下来，穿着月白色的学生装，身形略显单薄。
他走到近前，先是对卞光月小声叫了“父亲”，随即转向霍无疾，脸颊微微泛红，垂着眼帘拱手道：“霍师傅好。”
卞光月叹了口气，对霍无疾苦笑道：“霍师傅见笑了。这孩子自小性子就软，不爱动弹，身子骨也弱，三天两头请大夫。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他练练武，强健体魄，也添些胆气。”
霍无疾端详着眼前的少年。
卞诚生得眉清目秀，只是面色确实有些苍白，身形也比同龄人瘦削些。
他眼神清澈，看向自己时带着好奇，又有些怯生生的闪躲。
“卞会长放心。”霍无疾收回目光，“既然将公子交给我，霍某自当尽力。”
今日只是初次见面，霍无疾并未多言武事，只简单问了卞诚平日读什么书、可有什么喜好。
少年答得简短，声音始终不大，但说到喜欢的游记杂谈时，眼里总算亮起一点光。
又叙谈片刻，霍无疾便起身告辞。卞光月吩咐管家好生安顿，他便跟着卞泽林出了别墅，往南边演武场附近的客舍走去。
住处是间独院小房，清净整洁。霍无疾将手提箱放在靠窗的榆木桌上，环视一周——床铺、桌椅、脸盆架皆齐全，窗外正对着演武场。
他未多停留，掩门出了院子。
穿过几道月洞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庄园外走去。
走出卞府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时，天色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