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卞府后，霍无疾在武河县的街上闲逛。
行至一处转角，一个急匆匆的人影险些撞进他怀里。
霍无疾下意识扣住对方手腕，五指如铁钳般一合，不料那人也反手擒住他的骼膊。
他讶然看去，对方也正好抬头。两人目光相碰。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高颧骨、薄嘴唇，眉骨突出，眼窝微陷，神情冷峻。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挽起，露出筋肉结实的小臂。
男人先松了手，目光在霍无疾手上顿了顿：“兄弟手劲不错。”
“你也不赖。”霍无疾也放开他。
“先走了。”男人略一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
男人回头，眉头微皱，带着几分警剔。
霍无疾问道：“你是闽西人吧？”
“是，闽西汀府人。”男人有些意外，冷峻的神色略微缓和。
霍无疾道：“难怪口音听着熟，原来是老乡。我也是汀府人，小时候还在母亲河里游过泳。”
在百年前的民国津门，遇到同县之人，难免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亲近。也让他有些感慨：一百年前的闽西口音，与百年后竟无太大分别。乡音这东西，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有缘，”男人脸上冷意尽散，嘴角扯出一个象是笑的弧度，“我叫王林，他们都叫我林子。兄弟怎么称呼？”
“霍无疾。”
两人伸手相握。
霍无疾问道：“老乡，要不要喝一杯？”
王林略一沉吟：“行。”
两人找了家临街的小店，拣了处靠里安静的座位。
店堂不大，桌椅泛着油光。点了两壶烧刀子，一碟卤豆干，一碟切得薄薄的猪头肉。
几杯烈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霍无疾问王林，怎么会来河武县这北方地界。
王林仰脖灌下一杯，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冷哼道：“杀了个狗军阀的儿子。那杂种欺男霸女，该死。在闽地混不下去了，官面上悬赏，那军阀的旧部也四处寻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两个过命的兄弟，走南闯北，做些硬买卖。”
霍无疾点了点头，没多问细节。
约莫两刻钟后，王林起身抱拳：“霍兄弟，酒不错，话也投机。但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保重。”霍无疾也起身相送。
……
翌日。
卞府南侧演武场。
地面铺着青砖，四周摆着石锁、兵器架，角落立着几根粗细不一的练功木桩。
霍无疾让卞诚先从最基本的站桩开始。
这是打熬筋骨、稳固下盘的根本，取不得巧。
卞诚起初站得歪歪斜斜，肩膀耸着，膝盖不是过直就是太屈，没一会儿就东倒西歪，直嚷腿酸。
霍无疾也不恼，花了一刻钟，一点点给他调姿势。手按着他肩膀往下沉，脚尖轻点膝弯纠正角度，反复讲解要领。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对，就这样。”
“屈膝，不是让你蹲下去，是似坐非坐……腰背挺直，别弓！”
“含胸拔背，感觉胸口含着一口气……沉肩，肩膀放松！”
“手这样，抱在丹田前，像抱个球。”
终于，卞诚站得象点样子了。只见他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半蹲，含胸拔背，沉肩坠肘，双手虚抱于丹田前。只是那龇牙咧嘴的表情和微微打颤的小腿，泄露了他的吃力。
然而，他只勉强坚持了不到三分钟，便“哎呀”一声跌坐在地，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了。
霍无疾想起昨日闲聊时，卞诚提起喜欢读各种游记杂谈、奇闻异事，眼睛发亮的模样。
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他走到卞诚旁边，也不催他，自顾自说道：“说起来，我前些时候在津门一个朋友家借宿，遇过一桩怪事……”
情节渐渐引人。卞诚果然被吸引，忘了腿酸，仰头听得入神。
可霍无疾讲到小女孩开门时——停住了。
“后来呢？看见什么了？”卞诚急得抓耳挠腮。
霍无疾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好好练。只要你今天上午站桩站满一刻钟、休息一刻钟，这样坚持到午时，吃饭的时候，我一准儿把后头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卞诚眼睛一亮，挣扎着爬起来：“说话算话？”
“习武之人，一言九鼎。”
卞诚当即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
霍无疾自己也没懈迨，走到一根粗壮的枣木桩前，凝神静气，练起八极拳。
他偶尔停下，看看卞诚的姿势，出声提醒一两句。
除了他俩，也有其他护院武师在场中练习。几人见霍无疾打桩，纷纷停下来看，不时低声惊叹。
时至中午，霍无疾与坚持下来的卞诚一同前往府中武师护院专用的食堂用饭。
食堂宽敞，几张大方桌摆开。大鱼大肉自不必说。
最难得的是，旁边一张长桌上摆着几个大陶罐，里面是熬得浓稠的褐色药汤，散发着一股药材与骨头混合的香气。
旁边木牌上写着“强筋壮骨汤”“舒筋活血散”。
管事的师傅说，这些汤药不限量，尽管取用。
霍无疾尝了一口药汤，一股暖流从喉间直下胃腹，随即缓缓散向四肢百骸。
药材搭配与火候都极到位。
他想起振威武馆也供类似药汤，但学徒一日仅限一盅，药材品质与熬制功夫，显然远不如这里。
卞府的底蕴，与对手下武力的重视，由此可见一斑。
……
一转眼，三日过去。
这日清晨，霍无疾照例来到演武场，却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空气里似有若无地飘着一丝紧绷。
往日早早在此热身、相互笑谈的武师，今日来得稀稀拉拉。
即便在场，看向霍无疾的眼神也都有些异样。
更奇的是，一向准时的卞诚，竟也未出现。
霍无疾心中生疑，练了片刻仍不见卞诚踪影，便收势抹汗，决定找人问问。
他走出演武场，穿过两道月亮门，正瞧见管家从回廊那头匆匆走过。
霍无疾加快几步上前：“卞管家，今日府上可有要事？怎么不见卞诚来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