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傍晚，二小姐卞娇与小公子卞诚分别外出，只带了两三名护院武师，说是去县城东头新开的西洋书店挑书，另一说是去城外江边看人放船灯。谁承想，这一去便没了音频。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府里才接到仓皇逃回的武师报信，说是途中遭了埋伏，对方下手狠辣，分明是冲着绑人来的。
几位护院的拼死抵挡，终究死的死、伤的伤，眼睁睁看着小姐和公子被掳了去。”
管家忧心忡忡，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府里能动的人手，连同县警察局派出的巡警，几乎都撒出去了，可到现在连点象样的线索都没有。两位小姐少爷吉人自有天相，自然……自然是没事的。”
他这话说得底气不足，顿了顿，才继续道，“只怕是绑匪图财，迟早要有勒索的信来。只是这当口，府里人心惶惶，有些……有些不好的传闻。”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霍无疾，脸上带着为难与安抚交织的神色：“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说你来了没几日，府里便接连出事……都是些没见识的浑话。霍师傅你是有真本事的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霍无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
方才在演武场时，他的确察觉几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些异样，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初来卞府不过几日，与府中众人尚不熟络，更别提那位二小姐卞娇了。
只隐约听下人们议论，二小姐是极新派的人物，在津沽大学念书，眼界见识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
深夜，万籁俱寂。
霍无疾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府内搜寻的人马尚未全部归来。
他闭上眼，正待将纷乱的思绪沉淀下去，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清淅而规律的蠕动感。
他立刻睁眼，伸手入怀，取出那截断指。
房中无灯，只有微弱天光从窗纸渗入，隐约照见他掌中之物——它正以一种固执的节奏，缓慢而有力地重复着卷曲、伸展的动作，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光秃的指尖，竟随着动作微微调整方向，最终坚定不移地指向霍无疾右前方的方位——卞府西南边某处。
霍无疾眼神一凝，睡意全消。
他翻身下床，利落地套上深灰色短打，扎紧腰带。
打开床边的行李箱，取出油布包裹的两把转轮手枪，入手沉甸甸的。
他熟练地检查弹巢，随即左右各一，插进后腰枪套。
推开房门，身影如一道轻烟，融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
县城。
一栋三层红砖小楼的二楼，一间屋内，烟雾弥漫，劣质烟草的气味刺鼻。
屋里共三人，两男一女。
两个男人指间都夹着燃着的烟卷，红光在昏暗中明灭。
一人坐在木床上，赤裸的上身筋肉虬结，左肩胡乱缠着脏污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他时不时闷咳两声，每咳一下，眉头便痛苦拧紧。
另一人是个精瘦汉子，靠在缺了半扇门的破衣柜边，眼神在烟雾后格外警剔。
墙角，一个穿浅蓝长裙、梳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子被麻绳捆着手脚，嘴里塞着灰布——正是卞娇。
她头发凌乱，脸上沾着泪痕与污渍，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死死瞪着屋内两人。
突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锁声。
床上的纱布男与精瘦汉子同时一凛，瞬间掐灭烟头。
纱布男的手已摸向身旁冷硬的盒子炮，精瘦汉子也矮身做出戒备姿态。
“吱呀——”
老旧木门被推开，闪进一个戴旧毡帽、身材敦实的身影，是王林。
他反手迅速掩门。
“林子，怎么样？”纱布男急不可耐地压低声音问，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咳起来。
王林摘下帽子擦汗，眼中压不住兴奋：“妥了！消息按路子递进卞府了，十万现大洋，见钱放人，不见钱……”
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随即看向墙角的卞娇，语气刻意放缓和些，“卞小姐，你都听见了。咱们兄弟只求财，不要命。你们卞家是津门首富，十万大洋不至于伤筋动骨。钱一到，我们立马走人，绝不会动你一根头发。”
卞娇喉咙里发出“呜呜”声，身体挣扎了一下，眼神复杂，愤怒中透出一丝求生的希冀。
纱布男闻言，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光，忍着疼压嗓低吼：“好！太好了！林子你拿三万，东哥，”他看向精瘦汉子，“咱俩一人两万五！剩下两万给牵线的‘中间人’。两万五千块啊……我的亲娘，够在北平买个小院，再娶房媳妇，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王林和王东对视一眼，脸上绽开贪婪而放松的笑容，仿佛已触摸到那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元。
他们全然不知，就在头顶上方，仅隔一层的腐朽楼板，另一场绑架也正在上演。
……
三楼另一间屋子里。
窗户半开着，夜风微微流入，吹动窗前那人额前的发丝。
黄嘉莉安然坐在一张旧椅上，翘着纤细的兰花指，捻着一只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
杯中是清水，她却喝得如同品鉴琼浆。
月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精致柔美的侧颜，长睫在眼睑投下浅影，静谧如一幅仕女图。
然而，墙角蜷缩的卞诚，却感受不到丝毫美感。
他双手抱膝，将头深埋，身体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偶尔抬起的眼神里，满是惊怖后的空洞与绝望。
他亲眼目睹这如画美人，如何用那双看似柔弱的手，像撕开薄纸般，将他那名身高体壮、练过十几年硬功的随身武者，活生生扯成两半……
血浆喷溅的温热，那令人牙酸的筋肉撕裂声，还有这女人拎起他时那轻松淡漠的神情，都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因此，即便手脚未被捆绑，他也生不出半点逃跑或反抗的念头。
黄嘉莉与卞诚，同样对楼下王林那伙人的存在一无所知。
忽然，正品着清水的黄嘉莉，捻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朝着房门方向，轻轻转动了一下。
……
几乎同时，霍无疾的身影已出现在小楼黑黢黢的一楼门厅内。
怀中那截断指的蠕动变得前所未有地剧烈与急促，并且那执拗的卷曲伸展，明确指向了他的头顶上方。
霍无疾缓缓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那通往二楼、隐没在黑暗中的木质楼梯。
楼上，有“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这截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