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钟。
霍无疾准时立在了卞府那对气派的石狮子前。
几乎是同时,侧边的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卞娇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身浅蓝竹布上衣,配着墨色百褶裙,头发梳成时兴的女学生样式,清爽利落。
最惹眼的是她肩上那只靛蓝粗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些什么。
“霍师傅,很准时。”卞娇见他,眉眼一弯笑了起来,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卞小姐相邀,自然不敢迟。”霍无疾拱手还礼。
两人略作寒喧,卞娇便转身引路。她没说去哪,霍无疾也默契地不问,只落后半步跟着。
起初是卞娇先开的口,声音清亮:“霍师傅,这几日教导舍弟,可还费心?诚儿他……练武认真么?”
霍无疾略一沉吟,拣着实在话,语气恳切:“诚少爷天资好,筋骨也舒展,更难得肯下苦功。扎马步一站半个时辰,汗透衣衫也不吭声,很有恒心。”
卞娇听了,眼里光彩更盛,显是极为欣慰。
但她于武学毕竟陌生,霍无疾几句之后,话题便难以为继。
气氛静了片刻。
这沉默走着略觉尴尬,霍无疾便另起话头:“听闻卞小姐在津沽大学深造,平日都研习哪些学问?”
卞娇回答道:“我是工程院建筑系的。课业颇杂,有算学、格致、力学、测量,还有水力学、圬工桥梁、建筑材料,也要读西洋建筑史。”
她如数家珍般报出一串,末了,略带无奈地笑道:“同窗里女子极少,常有人讶异我为何选这科,觉得枯燥又艰深。”
霍无疾前世虽是警校出身,但信息时代浸润出的庞杂知识,此刻悄然浮起。
建筑学?他混迹网络时,古今中外的奇观名筑、结构原理、乃至建筑师的轶事,都曾是他键下的谈资。
当下便顺着她的话道:“建筑之道,上应天文,下合地理,中通人文,岂是枯燥二字可概?且看西洋建筑史,从古希腊柱式之严谨,到哥特飞扶壁之升腾,再到如今钢铁玻璃之风潮,每一变,皆是时代精神与技艺突破的映照。卞小姐研习此道,正是以技艺筑时代之基,何来枯燥之说?”
他声气平稳,却信手拈来些“时代精神”“技艺突破”“空间叙事”之类此时并不常见的词,虽不够系统,但那份开阔的眼界与独到的点批,让卞娇一下子怔住了。
她原只当霍无疾是位见识稍广的武人,随口一提罢了。
万没料到他真能接口,且所言所论,跳脱出课本刻板的描述,角度别致,甚至隐隐点破她一些朦胧未清的关窍。
尤其是将建筑与时代精神勾连,令她心头一动。
“霍师傅……竟如此博通?”卞娇忍不住停步,转身正视他,眸子里满是惊异与探询,“您方才说‘空间叙事’,是指建筑也能如文章般讲故事么?
卞娇听得入神,时而蹙眉细想,时而恍然展颜。
她觉着霍无疾的话,有些象教授讲座里的吉光片羽,有些则全然是她未闻的思路,新鲜而透亮。
两人沿县城渐偏的街道走着,话头从西洋建筑转到大炎园林的“借景”与“步移景异”,又跳到材料革新与城市风貌。
卞娇原本对霍无疾的好感,源于那夜的援手与他对弟弟的尽心,此刻却迅速酿成一种近乎“知音”的钦佩与亲近。
“真没想到,霍师傅不仅武艺高强,于建筑一途竟也有如此深见,大炎果真藏龙卧虎,是我先前眼界窄了。”卞娇由衷叹道,脸上因兴奋浮起淡淡的红晕。
霍无疾谦然一笑:“不过些杂览闲谈,纸上谈兵,比不得卞小姐系统钻研,将来学以致用,方是真正利国利民。”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城西一片僻静街区。
卞娇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步,门楣低矮,墙头探出几枝半枯的枣树枝丫。
她上前熟稔地叩了叩门环。
不多时,门开了,一张慈祥老妇的脸露出来,见是卞娇,顿时笑开花:“二小姐来啦!快进来,孩子们念叨一早上了!”
进得院中,景象与外面街巷的清寂截然不同。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扫得干干净净。
正面三间旧瓦房,东厢还有两间稍矮的屋舍。
此刻,十几个年纪约五六岁到十一二岁的男孩女孩,正齐整坐在院中小板凳上,面前以条凳作书桌。
一位穿着半旧长衫、戴圆框眼镜的先生,手持书卷,领着他们念《千字文》。
童音稚嫩,参差不齐,却念得极卖力。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孩子们一眼瞥见卞娇,读书声立刻飘摇起来,一张张小脸上迸出掩不住的欢喜,眼睛亮晶晶的,几个年纪小的身子已开始扭动。
“姐姐!是卞姐姐!”细碎的、压低的欢呼此起彼伏。
先生也转过头,推推眼镜,向卞娇颔首微笑,目光温和。
卞娇立即将食指竖在唇边,冲孩子们做个“噤声”手势,又朝先生歉然一笑。
孩子们很听她话,赶忙绷起小脸,重新望向书本,只是眼角眉梢的雀跃藏也藏不住,读书声倒比方才更响亮、更整齐了。
霍无疾静静立在院角枣树下。
约莫一刻钟后,今日课毕。
先生刚说“到此为止”,孩子们便象出笼的雀儿,呼啦啦全围了上来,眨眼将卞娇拥在中间。
“姐姐!你好久没来啦!”
“姐姐,我会写自己名字了!”
“姐姐看,我袖子短了,阿婆给接了一截……”
七嘴八舌,热闹得象沸了的粥。
卞娇半蹲下身,耐心应着每一个孩子,摸摸这个的头,看看那个的本子,脸上漾着霍无疾从未见过的、毫无挂碍的璨烂笑容。
此刻,她不是什么卞家二小姐,不是津沽大学的高材生,褪去了那些身份赋予的矜持与端庄,只是一个纯粹的、欢快的、被孩子们依恋喜爱的十八岁姑娘。
“猜猜我带什么来了?”卞娇笑说着,解下肩上的挎包。
在孩子们灼灼的目光里,她掏出了一只略显磨损却充气饱满的皮质足球!
“哇——!”欢呼声炸开。
卞娇站起身,将球轻抛给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柱子,接好!带弟弟妹妹去那边空地上玩,小心别撞着!”
她又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几包油纸裹的芝麻糖和花生酥,分给几个眼巴巴望着、年纪更小些的孩子。
孩子们欢叫着,抱球的抱球,攥糖的攥糖,涌向院子一侧的空地。
卞娇也跟过去,很快便融进了他们的游戏。
她提着裙角,灵巧地穿梭在孩子中间,时而指点传球,时而故意露个破绽容球被抢走,笑声如清泉溅玉,洒了满院。
霍无疾背靠着枣树粗糙的树干,静静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