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报卖报!津门或将禁武,武者命运又待怎样?”
报童挥舞报纸,尖细的嗓音穿过茶楼酒肆与巷陌街坊。
陈玉芝脚步微顿,要了一份,就站在街边梧桐的荫影下展开。
她逐字读去,秀眉愈蹙愈紧。
一周前,掌控津门的军阀冯烨突然下令,于全境推行禁武令:严禁私习武术,严禁聚众比斗,违者轻则下狱,重则枪决。
告示贴满了城门与电线杆,鲜红官印刺目如血。
这无异于向滚油泼入冷水,骤然炸开。
各门各派、武馆镖局群情激愤,联名上书;就连市井百姓,也暗地里唾骂不止。
武道自古流传,是国术,更是这乱世之中,许多炎人心中不灭的星火、挺直的脊梁。
禁武?岂不是要抽掉筋骨、浇熄血脉里的热望?
声浪汹涌,就连手握重兵的冯烨也一时无措。
僵持数日后,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名倭人武士,设下这生死擂台,扬言道:以三日为限,津门武者,不问门派、年龄、辈分,但凡能在一对一中击败此倭人,他便收回成命,禁武令作废;若是无人能胜……便证明武术不过是花拳绣腿,禁了便禁了,于国于民无伤!
三日来,擂台从未冷清。
津门武者,有名的、无名的、年长的、年轻的,一个接一个跃上高台。
有人使刀,有人用枪,拳脚刚猛,身法灵动……结局,却大同小异。
那倭人武士的刀,快如鬼魅,狠似阎罗帖。
绝大多数挑战者,甚至未能令他移步,便在一道凄冷的弧光中血溅五步,身首分离。
擂台下,每日添新魂;空气里,血腥气一日浓过一日。
可上场之人,从未断绝。
大炎,终究不缺有血性、敢赴死之人。
只是那倭人武士强得近乎非人,连津门几位久负盛名的老前辈,亦折戟沉沙。
如今,三日期限将尽,只馀最后短短一个时辰。
难道津门数百年的武运,真要就此断绝?
此后津门武林,是沦为冯烨案上任人宰割的鱼肉,还是隐匿市井、再不敢言“武”的幽魂?
陈玉芝攥紧报纸,指节泛白。
她又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师兄霍无疾。
师兄半年前前往武河县,音信渐稀。
若是他在,定能斩破这令人窒息的阴霾。她深信不疑。
“快去看!流星剑莫听雨莫大侠要上台了!”人群骤然骚动,呼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莫女侠?她可是得了流星剑真传,剑快如电!”
“能赢吗?那倭鬼……”
“唉……”
疑问与叹息交织,人群却不由自主朝城西擂台涌去。
即便只是微光,也想亲眼看看,是否真有燎原之望。
陈玉芝收起报纸,亦随人流而行。心,却沉沉坠着。
擂台设于西校场,原本空旷的场地,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污浊,汗味、尘土味,与一股若有若无、却萦绕不散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陈玉芝费力挤到稍前处,抬眼望去。
台上,首先入眼的是一道女子身影。
三十出头,身姿挺拔如孤松。
面凝寒霜,眉眼间尽是决绝锐气。
她正是“流星剑”莫听雨,津门武林年轻一辈的翘楚,以剑速着称。
在她对面数步外,立着那倭人武士。
身形比寻常大炎男子矮小半头,深蓝色剑道服,腰间一柄长打刀。
莫听雨死死盯住对方,眼中怒火灼灼欲燃。
那武士微动嘴唇,用生硬古怪、带着浓重口音的大炎语,吐出四字:
“大炎病夫。”
声不高,却似冰锥刺穿喧嚣,扎进每个炎人耳中。
“住口!倭寇!”莫听雨厉叱。
再无多言,“锃”一声清越龙吟,长剑出鞘,于春日惨淡的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银弧。
她身形骤动,果真如流星经天,人剑合一,化作疾电直刺倭人心口!
这一剑,快得台下许多人只来得及惊呼。
倭人武士动了。
拔刀,斩击,收刀。
三动作简、迅、流畅,恍若眨眼错觉。无炫目花巧,唯有极致的速度与精准。
身影交错。
时间似凝滞一瞬。
下一刻,莫听雨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她跟跄一步,长剑“当啷”坠地。
一道细红线自颈间浮现,迅速蔓延。
她抬手似想掩住什么,眼中光彩急速流逝,带着不甘与惊愕,缓缓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暗红台面,再无声息。
倭人武士甚至未回头一顾,只面无表情垂手而立。
嘴角似有若无地扯动一下,那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莫女侠!”
“师姐!”
台下爆出悲愤呼喊,几名显然是莫听雨同门的武者目眦欲裂,欲冲上台,却被冯烨手下荷枪实弹的兵丁死死拦住。
擂台一侧,几名着和服、梳月代头的倭人观众,却兴奋得手舞足蹈,用倭语叽喳嚷叫起来,面上洋溢着得意乃至猖狂的笑容。
众人虽听不懂言语,但那神情姿态,已说明一切。
无数道目光恨恨刺向那几个倭人,牙关紧咬,拳攥筋暴,可看着台上犹温的尸体与兵丁冰冷的枪口,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陈玉芝闭目,不忍再看那倒下的身影。
心底叹息沉重得几乎令她窒息。
她又想起霍无疾……若他在,该多好。
就在这时,天色似莫名暗了一瞬。
一阵低沉压抑的惊呼从人群外围传来,如波浪般向内递涌。
陈玉芝若有所感,蓦地睁眼,抬头望去。
只见一团巨大黑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笼罩擂台之上。
那影子边缘模糊,却带着实质般的压迫感,将本就稀疏的阳光彻底隔绝,把整个血腥的擂台,连同台上那倨傲的倭人武士,一并吞入深沉的阴翳之中。
黑影自高空疾坠而下,直冲擂台。
呼啸的劲风随之压来,刮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陈玉芝被风推得一个跟跄,险些摔倒。
那黑影在离擂台约十米处猛然展翅,鼓荡起一阵狂澜,随后稳稳悬停。
陈玉芝抬臂遮面,通过翻飞的衣袖与乱发勉强望去。
下一瞬,她瞳孔骤缩,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竟是一只巨大到匪夷所思的大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