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疾跃下擂台,相识的武者们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津音缭绕的赞美热烘烘地围住他。
无论此前交情亲疏,今日他实实在在为津门武道挣回了颜面。
众人心绪翻涌,尽是后怕褪去后的庆幸,与对这年轻人由衷的敬佩。
霍无疾脸上含笑,不断拱手向四方还礼,脚下却不着痕迹地移动,从人潮热情的缝隙间往外挤。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寻见那个一直守在擂台边角的身影。
他来到陈玉芝跟前。她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彻底回神,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唇瓣微微张着。
霍无疾什么也没说,只伸手稳稳牵起她有些冰凉的手,转身便跑。
至于上杉雄二那具怪异的尸体,他相信冯烨的人会处理的。
陈玉芝轻呼一声,被他带得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风掠过耳畔,将身后鼎沸的人声迅速甩远。
穿过两条喧嚷街巷,拐进一条僻静胡同,霍无疾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玉芝气息未定,眼框却已红了。
泪水迅速蓄满,大颗大颗往下滚。
她没出声,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霍无疾,手臂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象用尽全身力气,肩头止不住地轻颤。
霍无疾怔了怔,随即放松下来,一只手轻轻落上她单薄的背,安抚似的拍了拍。
时间在无声的拥抱里静静淌过。
不知多久,陈玉芝仍没有松手的意思。
霍无疾低下头,看见她乌黑的发顶与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清了清嗓子,带点戏谑低声道:“再抱下去,我这衣裳可真没法穿了……你是不是偷偷把鼻涕蹭我身上了?”
怀里的身子一僵。
陈玉芝猛地抬头,泪痕犹在,颊边却已飞起红云。
她松开手,退开小半步,羞恼地瞪了霍无疾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毫无威力,反透出几分娇憨。“谁、谁蹭鼻涕了!师兄你讨厌!”
霍无疾笑吟吟看她手忙脚乱擦眼泪,又忍不住翘起嘴角。
情绪稍定,陈玉芝便急切地拉住他衣袖:“师兄,我们回武馆!爹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还……还做了这样的大事,不知该多高兴!”
她说着就要拉他走。
霍无疾却站着没动。
陈玉芝疑惑地回头。
霍无疾脸上笑意淡了些,目光投向胡同外隐约的车马人声,缓缓道:“玉芝,我在擂台上杀了那倭人。众目睽睽,痛快是痛快,但这事不会完。我得罪的不止倭人,还有他们背后撑腰的冯烨。”
他收回目光,看进她眼里,“现在回武馆,不是贺喜,是送祸。师父和武馆,都经不起再折腾了。”
陈玉芝愣住,眼中光彩黯了黯,随即又亮起更灼热的光:“那……那你怎么办?”
“我先找个地方住下,看看风声再说。”
“我跟你去!”陈玉芝几乎不假思索,再次攥紧他骼膊,像怕他下一刻便消失,“师兄去哪儿,我都跟着。”
霍无疾看着她写满倔强的脸,知道劝不动,心下轻叹,只道:“好,你先跟着我。但要听话。”
陈玉芝立刻用力点头,脸上阴霾一扫而空。
去旅馆的路上,她象只出笼的雀儿,叽叽喳喳,把这半年攒着想说给霍无疾的话倾倒而出——武馆里老树抽了新枝,父亲新收的徒弟看着不太灵光,街口糕点铺味道不如从前,夜里梦见他闯了祸……锁碎平常,却满是生气。
霍无疾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或问句“后来呢”,便足以让她讲得更起劲。
中间,陈玉芝有问霍无疾大鹏鸟和上杉雄二的事情。
都被霍无疾敷衍过去。
心中虽然困惑,但出于对师兄的信任,陈玉芝没有深究。
霍无疾本来不想以这么张扬的方式登场的,但等他知道禁武令,想通过常规的交通工具赶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路过街角,看见草靶上插着鲜亮亮的冰糖葫芦,陈玉芝脚步顿了顿,眼神瞟过去,又拽拽他袖子,声音不自觉带点娇:“师兄,我想吃那个。”
霍无疾瞥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过去挑了串糖壳透亮、山楂饱满的,付钱,递来。
陈玉芝接过,笑得眼弯弯,小心咬下一颗,酸甜在口中化开,满足地眯起眼。
霍无疾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自那日河边她吐露心声之后,在他面前,那个总故作老成、拼命想追上师兄步伐的小师妹,越来越藏不住本性了。
不,或许不是藏不住,是她终于愿意,也敢于向他展露这少女最鲜活的模样。
她本就只有十七岁。
旅馆房间开好,简单洁净,一床一桌两椅,带个小阳台。
午后悠长,二人隔棋盘对坐。
陈玉芝棋力不如霍无疾,却偏不肯认输,每落一子都绞尽脑汁,指尖捏着棋子迟迟不放下,时而蹙眉,时而咬唇,认真得惹人怜。
霍无疾也不催,只静静看棋盘,偶尔抬眼看看她。
窗外市井喧闹,似都隔远了。
不知不觉,天色渐昏,屋内光线暗下来。
霍无疾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棋子,抬眼看向对面。
陈玉芝正托着腮,琢磨棋局,浑不觉时间流逝,也毫无离开的意思。
霍无疾轻轻咳了一声。
陈玉芝茫然抬头:“恩?师兄,该你啦。”
“天快黑了。”他提醒。
“哦。”她应声,目光落回棋盘,旋即才反应过来,望望窗外昏沉天色,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却仍坐着不动。
霍无疾心下明了,知劝她回去定不肯,沉吟片刻,温声道:“玉芝,你一个姑娘家,彻夜不归宿,名声要紧。武馆会担心,旁人知道了,也难免闲话。”
陈玉芝立刻道:“我不怕闲话!”
“我怕。”霍无疾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对你不好。听话,去另开一间房,就住隔壁。”
陈玉芝抿紧唇,眼中挣扎与不情愿翻涌,直直望向他,象要判断他是否在借口支开自己。
霍无疾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放缓:“我既答应让你跟着,就不会偷偷走。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反复确认几遍,陈玉芝才勉强答应,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门。
她走后,房间骤然安静。
远处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色吞没,浓墨浸染开来。
霍无疾没有点灯,独自走到阳台,在藤椅里坐下。
凉薄的夜气拂面,楼下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津门夜晚模糊的轮廓。
他伸手,在光滑的藤条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几下,而后从怀中取出一份报纸,展开,铺在桌上。
微光下,铅字密密匝匝。
食指缓缓移动,最终沉沉落在一个名字上——
冯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