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陈玉芝便醒了。
她几乎一夜未眠,心中总萦绕着隐隐的不安。
匆匆洗漱完毕,她便来到隔壁房门口,轻轻叩门。
没有回应。
她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侧耳倾听——里面静悄悄的。
不安瞬间放大。她开始用力拍门,一声声“师兄”的呼唤在清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突兀,引得远处擦拭栏杆的伙计投来好奇的目光。
门内始终死寂。
陈玉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转身快步下楼,几乎是冲到柜台前。
值夜的前台正打着哈欠,准备交班。
“请问……天字三号房的霍先生,他……”
“那位霍先生啊,”前台揉了揉惺忪睡眼,“昨晚亥时末就退房走了,急匆匆的。”
陈玉芝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句“不会偷偷走”,终究是安抚她的谎言。
酸涩的热气猛地冲上眼框,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当场掉下来。
师兄……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
春花楼是津门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雕梁画栋,夜夜笙歌。
丝竹管弦与脂粉甜香混杂,织成一张让人沉溺的网。
最近,楼里常客中多了一位格外意气风发的人物——顾铭。
作为冯大帅警卫连新晋的副连长,顾铭风头正劲。
昔日明争暗斗的同僚,如今无不堆起笑脸,称兄道弟。
这种将人踩在脚下的快意,比最醇的酒还醉人。
他几乎夜夜流连于此,享受吹捧与温柔。
这晚,顾铭又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虚浮,由两个龟公搀扶着,哼着不成调的戏文,晃出春花楼金碧辉煌的大门。夜风微凉,吹不散他满身酒气与燥热。
门口,他那新配发不久、做事稳重的勤务兵早已垂手等侯。
勤务兵上前,默默从龟公手里接过几乎站不稳的顾铭,半扶半抱地将他塞进那辆黑色轿车后座。
关上车门,隔绝喧嚣。
勤务兵绕到驾驶室,发动汽车,平稳驶入夜幕下的街道。
后座上,顾铭鼾声渐起,偶尔夹杂几句模糊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带着土腥味和野草气息的冷风猛地灌入车内,激得顾铭一个哆嗦,迷迷糊糊睁开沉重的眼皮。
这一睁眼,残存的醉意瞬间惊飞,冷汗“唰”地浸透里衣。
没有柔软床铺,没有熟悉的天花板。
视线所及,是稀疏歪斜的枯树,影影绰绰的荒草。
他竟身处一片荒郊野外!夜枭的怪叫远远传来,更添阴森。
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车前灯惨白的光束照亮了一片空地,他那“勤务兵”正背对着他,挥动铁锹,一下,又一下,在地上掘着一个长方形的深坑。
泥土翻出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荒野里清淅得可怕。
顾铭挣扎着爬坐起来,巨大的恐惧让他手脚发软,但多年行伍和近日膨胀的权势感,让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朝那个背影怒喝:“你他妈在干什么!不送我回家,带我来这鬼地方找死吗?!立刻送我回去!念你初犯,这回饶你狗命!”
他自觉这番话既维持了长官威严,又给了对方回旋馀地。
然而,那掘土的“勤务兵”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身。
车灯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年轻,平静,眼神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却让顾铭感到刺骨的寒意。
哪里还有半分那个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的勤务兵模样?
“你……你是谁?!”顾铭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斗起来,先前强装的镇定寸寸碎裂。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配枪,却摸了个空——皮带上的枪套空空如也。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拎着那柄沾着新鲜泥土的铁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脚步声不重,却象踩在顾铭心尖上。
“别、别过来!我是冯大帅的人!警卫连副连长!你敢动我,大帅绝不会放过你!天涯海角,也要把你碎尸万段!”顾铭瘫坐在冰凉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蹭,语无伦次地搬出靠山,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
铁锹的破风声取代了回答。
……
霍无疾将最后一锹土拍实,踩了几脚,又拖来些枯枝败叶随意掩盖在新土上。
荒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夜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
他走回轿车旁,就着车灯的光,脱下身上那套略显宽大的勤务兵制服。里面是一套贴身的深灰色劲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周身骨骼随即发出一阵细密而轻微的“咯咯”声响。
只见他的身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约莫降低十厘米左右,原本匀称挺拔的身形也微微收缩,显得瘦削了一些,肩膀的宽度起了微妙变化。
更奇异的是面部轮廓与五官——皮下仿佛有细微的流水涌动,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甚至鼻梁的弧度都在缓慢调整,最终定格成另一张脸——正是刚刚被埋入地下的顾铭的模样。
他睁开眼,从车内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属于顾铭的军装,仔细穿上,扣好每一颗风纪扣,戴上军帽。
又对着昏暗的车窗玻璃,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练习着牵动面部肌肉,模仿顾铭那带着三分傲慢、七分得意的神态。
伪装成顾铭的勤务兵,潜伏在他身边已有整整七日。
这七天里,霍无疾如同最耐心的影子,观察着顾铭的一举一动:步态、说话的语气、停顿的习惯、得意的表情、发怒时的眉眼、喝酒后的絮叨……所有细微特征都被刻入脑海。
他知道自己暂时还不能完美复刻顾铭的一切,尤其是那些更私密的人际关系和记忆,但应付日常接触已经足够了。
除非顾铭的亲生父母站在面前仔细端详,否则没人能立刻识破。
霍无疾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调转车头,朝着津门城区的灯火驶去。
顾铭消失了。现在,他是“顾铭”。
下一步,便是以这个崭新的身份,一步步接近那座森严府邸的中心——冯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