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疾驱车来到一座小洋楼前。
天色已晚,路灯将洋楼的影子拖得很长。
这是一栋两层的西式建筑,红砖墙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暗沉。
楼里原本住着顾铭、他的勤务兵,以及三个仆人——老张夫妇和丫鬟小翠。
如今顾铭和勤务兵都已死去,只剩下以画皮神通扮作顾铭的霍无疾,以及对此毫不知情的仆人们。
车子停稳,霍无疾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军装。
推开车门时,他已完全进入“顾铭”这个角色——下巴微抬,步伐沉稳,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傲慢。
老张听见车声,过来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老爷回来了。”
没见到勤务兵的身影,但他只是下人,心中再奇怪,也不敢多问。
“恩。”霍无疾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他迈步走上楼梯。
顾铭的卧室在二楼东侧,宽敞明亮,摆着一套西式家具。
洗漱完毕,霍无疾躺在那张顾铭曾经睡过的床上。
他闭眼入睡。
可刚有些朦胧,一阵细微的声响便钻入耳中。
起初他以为是风声。
但那声音逐渐清淅起来——是婴儿的啼哭。
哭声飘忽不定,似是从极远处传来,穿透层层墙壁;又似近在枕边,如同耳语。
霍无疾猛然睁眼,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床头柜上的闹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他摒息凝神,侧耳倾听。
什么也没有。
是幻觉么?
他重新躺下,但睡意已消散无踪。
约莫过了一刻钟,就在意识渐渐模糊时,那哭声又来了。
这次更加清淅——是个婴儿在哭泣,声音稚嫩却凄厉,仿佛正承受着某种痛苦。
霍无疾再次睁眼,哭声戛然而止。
他坐起身,拧亮床头灯。
暖黄的光晕洒满房间每个角落。衣柜、书桌、衣帽架,一切井然有序,毫无异样。
霍无疾皱起眉头。
此前他以勤务兵的身份在这幢楼里住过一周,夜夜安眠,从未听见什么哭声。
那时他住在楼下仆人房旁的客房里。
为何现在能听见?
是因为他睡在了顾铭的床上?还是这哭声只针对“顾铭”这个身份?
他立即下床,仔细检查卧室。先是敲击墙壁,探听是否暗藏夹层;接着检查地板,查看有无暗格;连天花板和吊灯也未放过。
一无所获。
霍无疾沉吟片刻,披上睡袍下楼。
他敲响了老张夫妇的房门。
老张揉着惺忪睡眼开门,见是“顾铭”,顿时清醒:“老爷,有什么吩咐?”
“你们晚上可曾听到什么声音?”霍无疾问,目光留意着老张的神情,“比如……婴儿的哭声?”
老张一愣,摇头:“没有啊,老爷。我和老婆子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他转向房内的妻子:“你听见什么没?”
老张的妻子也摇头。
霍无疾又唤醒了丫鬟小翠,得到的回答同样是否定。
“老爷,是不是做梦了?”老张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给您热杯牛奶?”
“不必。”霍无疾摆摆手,“去睡吧。”
但他自己并未回房,而是开始在洋楼内彻底搜查。
从一楼的客厅、餐厅、书房,到二楼的卧室、客房、储藏室,连地下室与阁楼也未遗漏。
他打着手电,仔细探查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现。
没有密道,没有暗室,没有隐藏的机关,整栋楼干净得让人不安。
回到卧室时,已是凌晨三点。
霍无疾躺回床上,闭上眼。
婴儿的啼哭声几乎瞬间再度涌来。
这次更加清淅、更加持久,仿佛就在房间里回荡。
霍无疾没有睁眼。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仔细分辨声音的方位与特征。
哭声象是从墙壁里传来?
不,更象从四面八方同时涌现,没有源头。
霍无疾一夜未眠。
……
翌日清晨,霍无疾毫无疲惫之色。
身为玉髓境大成的武者,几日不眠也不影响状态,但精神上的困扰却难以驱散。
那哭声究竟是什么?为何只有他能听见?这与顾铭的死是否有关?无数疑问在脑海中萦绕。
早饭后,霍无疾驱车赶往冯府。
那是一座占地广阔的中西合璧宅院,高墙深院,门口有持枪士兵站岗。
见到“顾铭”的车,士兵立正敬礼,大门缓缓开启。
霍无疾将车停在指定位置,步行进入办公局域。
一路上遇见不少同僚,他依着顾铭的习惯,对职位高的客气问候,对职位低的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临近晌午,秘书通知他冯帅召见。
霍无疾整了整军装,深吸一口气,走向冯烨的书房。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霍无疾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坐在巨大红木办公桌后的冯烨。
冯烨顶着光头,身材敦实,穿着长袍马褂,正低头批阅文档,并未抬眼。
“冯帅。”霍无疾立正敬礼,声音平稳。
冯烨这才看向他。
那一瞬,霍无疾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从冯烨身上,感受到了极浓极浓的厌恶——仿佛注视着一件令人作呕的事物。
若说之前解决的那只画皮鬼散发的恶意象一条溪流,那么冯烨身上的便是汹涌奔腾的大河,几乎要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霍无疾脸上的躬敬神色险些变形。他强行控制住肌肉,维持着顾铭应有的姿态——略显卑微,带着敬畏。
好在冯烨只瞥了他一眼,便重新垂首,继续批阅文档,只交代了几件公事。
待霍无疾退出书房,手心里已尽是冷汗。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稍稍松懈。方才那一瞬,他确信即便自己暴起偷袭,也绝非冯烨的对手。
这位军阀是极为强大的妖魔,他必须重新谋划刺杀。
正思索间,一道身影挡在了前方。
霍无疾抬头,看见冯烨的侍卫长卢峻峰。
此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同样是玉髓境大成的武者。
“顾副连长。”卢峻峰开口,语气平淡。
“卢侍卫长。”霍无疾点头示意。
卢峻峰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盯着霍无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憎恨,虽只一掠而过,却被霍无疾清淅地捕捉到。
那不是寻常的厌恶或不满,而是深入骨髓的恨意,仿佛顾铭曾对他做过什么不可饶恕之事。
霍无疾心中警铃大作。
他在顾铭身边潜伏的一周里,从未听顾铭提及与卢峻峰有隙。
二人在公开场合见面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招呼,从未显露异常。
“卢侍卫长有事?”霍无疾问,面色平静。
卢峻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没什么,只是听说顾副连长近日气色不佳,多保重身体。”
“多谢关心。”
卢峻峰终于让开路,霍无疾快步离去。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直到拐过走廊。
一整天,霍无疾都有些心神不宁。
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小洋楼,而是开车去了城中一家旅馆,用假名开了间房。
洗漱后躺在床上,他静静等待。
夜色渐深,城市逐渐沉寂。
没有哭声。
霍无疾闭眼躺了一个时辰,确认今夜不会出现那诡异的婴儿啼哭。
问题果然出在那栋洋楼。
他坐起身,细细梳理线索:
第一,小洋楼夜间有婴儿哭声,只有他能听见——或者说,只有“顾铭”能听见。
第二,他从冯烨身上感受到极深的厌恶,这证明冯烨也将自己的灵魂献给了志怪邪祟,且是极其恐怖的那一类。
第三,卢峻峰对顾铭怀有憎恨,这恨意或许源于某件不为人知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