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街灯渐次亮起。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春花楼门前,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车门打开,霍无疾与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先后落车。
对方是警卫连的司务长宁睿,圆脸微胖,眼角生着几道细纹,笑起来颇显和气。
宁睿与顾铭臭味相投,皆是风月场中常客,因而关系甚好,时常相约来春花楼把酒言欢。
今晚宁睿再度邀“顾铭”前来消遣,霍无疾为免身份暴露,只得应下。
春花楼是一座三层中式阁楼,檐角悬着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楼内隐约传来丝竹声与男女调笑。
两人勾肩搭背走进门厅,相识的老鸨便迎了上来。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一身绛紫旗袍,脸上粉扑得厚,嘴唇涂得艳。
“哎哟,顾连长、宁司务长,可把您二位盼来了!”老鸨满脸谄媚,眼笑得眯成两条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呐!”
宁睿哈哈一笑,随手摸出几块银元塞过去:“这不是来了嘛。老规矩,要四个最会伺候人的,安排到‘听雨轩’。”
“放心放心,保管让二位爷满意!”老鸨连连点头,转身向一旁龟公吩咐几句,亲自在前引路。
三人穿过喧闹大堂,空气中混杂着脂粉香、酒气与烟草味。
“听雨轩”在二楼最里侧,是个僻静雅间。
推开门,室内铺着榻榻米,中央一张矮桌,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置一架古筝。
窗户半开,望得见楼后小庭院里几丛竹子随风摇曳。
霍无疾与宁睿脱鞋换上室内拖鞋,席地而坐。
老鸨又奉承几句,便退出去轻轻掩门。
不多时,两个丫鬟端托盘进来,摆上酒菜:一壶温好的花雕,几碟下酒小菜——卤牛肉、盐水花生、凉拌黄瓜,外加一盘时令鲜果。
布好酒菜,丫鬟躬身退出。
几乎同时,门再度拉开,四位倌人鱼贯而入。
为首是个穿鹅黄旗袍的女子,二十三四岁模样,眉眼精致,怀抱琵琶;
其后跟着淡绿衣裙的少女,手持长箫;
第三个一身桃红,抱着月琴;
最后是个水蓝旗袍的,年纪稍长,气质温婉,空手而来,想必是唱曲的。
“给顾爷、宁爷请安。”四人齐齐行礼,声音娇柔。
宁睿眼睛一亮,招手道:“过来过来,都坐。”
霍无疾与宁睿左拥右抱,饮酒作乐。
琵琶声起,箫音相和,月琴叮咚,伴着婉转唱腔,雅间内一时旖旎流转。
酒过三巡,宁睿话多起来。从府中琐事,到时局近况,再到风流韵事,滔滔不绝。
霍无疾偶尔附和几句,大多时候只静静听着,不时抿一口酒。
趁着一个空隙,霍无疾状似随意问道:“对了,昨日在冯帅那儿遇见卢侍卫长,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我是不是何时得罪他了?”
宁睿正搂着那桃红旗袍的倌人喂酒,闻言顿了顿,想了想:“卢峻峰?不太熟。那人向来眼高于顶,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霍无疾轻轻颔首,不再多问。
正说着,雅间的门又被拉开。老鸨探进头来,赔笑道:“顾连长、宁司务长,打扰了。外头来了两位贵客,房间不够,能否…一块儿凑合凑合?今晚酒钱算我的!”
宁睿皱眉正要拒绝,却听门外传来熟悉声音:“哟,这不是顾连长和宁司务长嘛!”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前面是军需处处长赵明德,后面跟着警察局局长孙继海。
二人皆穿便装,脸色微红,显然已喝过一轮。
霍无疾立刻认出——都是顾铭交际圈里的人物,虽非至交,却也是常一同玩乐的酒肉朋友。
“赵处长、孙局长,真是巧了。”宁睿起身相迎,霍无疾也跟着站起。
四人寒喧一番,赵明德笑道:“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人多热闹!”
宁睿看向霍无疾,霍无疾点头:“也好。”
于是重新安排座位,四个倌人分出两个伺候新客。
丫鬟添上酒菜,雅间内愈发热闹。话题从风月转到时政,又从时政转回风月,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
约莫一个时辰后,有人提议打牌。龟公搬来麻将桌,四人围坐开打。
霍无疾牌技平常,但顾铭原本也不算高手,输了几把。
牌局持续到凌晨方散。四人皆满面红光,脚步虚浮——自然,霍无疾是装的。
宁睿搂着那鹅黄旗袍的倌人,说要带她出去吃宵夜。
赵明德与孙继海也各自携女伴离去。
霍无疾独自到柜台结帐——上次是宁睿请,这回轮到他了。
老鸨一路送到门口,连声道谢:“顾连长慢走,常来啊!”
霍无疾点点头,坐进驾驶座。
车窗摇下,夜风吹面,带着凉意。
那点酒于他而言与没喝无异,气血运转一周天,酒精便已化尽。
他驱车驶向常去的旅馆。
至于勤务兵的下落,对外统一说辞是:老家母亲病重,请假回去照料了。这借口合情合理,无人起疑。
旅馆房间一如既往简洁。
霍无疾洗漱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既知洋楼有问题,自然不会轻易回去。
好在原本的顾铭就是个浪荡子,时常夜不归宿,仆人们早已习惯。
往后两日,霍无疾几乎每日流连勾栏,与宁睿等人厮混。
他刻意维持着顾铭原有的社交节奏,不露破绽。
第三日夜里,霍无疾应酬完回到旅馆房间。
洗漱后躺下,闭上眼不到一刻钟,那熟悉的婴儿啼哭声再度袭来。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更清淅、更急促,仿佛透着某种焦躁与痛苦。
霍无疾猛地睁眼坐起。
不对。
他住在旅馆,远离小洋楼,为何还能听见哭声?
莫非这哭声的主人竟能追踪?
霍无疾沉思片刻,起身穿衣。既然避不开,便主动探查。
他下楼退房,驱车直驶小洋楼。
抵达时已是深夜,楼里黑漆漆一片,唯门廊下一盏小灯亮着。
仆人们早睡下了,整栋建筑寂静无声,在月光里投下长长阴影。
霍无疾停好车,从后备箱取出一把铁锹。
既然楼内无碍,问题或许出在外头。
他走进院子,缓缓踱步。
全力感知那股厌恶之感。
院子不大,约三十步见方。
霍无疾沿围墙慢慢走,仔细体会。
第一圈,无甚发现。
第二圈……
第三圈……
这里。
虽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那股令人作呕的厌恶感,正从地底深处渗出来。
霍无疾不再尤豫,挥锹开挖。
泥土松软,似是不久前被人翻动过。
他动作迅捷而轻悄,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
挖约半米深,铁锹碰上硬物。
一个长方形轮廓渐在月光下显露。
他心中一沉,手上加快。
终于,一具六尺长、三尺宽的棺材,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