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疾正要开棺,一股寒意猝然爬上脊背。
他猛一回头。
黑暗浓得化不开。
可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里,一对眸子亮着,冰冷、沉静,象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被发现的一瞬,那双眼没有丝毫惊惶,只是漠然地向后一缩,隐入更深的阴影。
霍无疾想也未想,提气纵身追去。他身形极快,几步便掠出庭院门坎。夜风扑面而来,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树影幢幢。
心猛地一沉。
他当即折返,身形比去时更快,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射回院中。
冲到土坑边——坑底空空如也。
方才那具棺材,竟在这片刻间不翼而飞。
霍无疾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寒夜的空气,强令翻涌的气血与杂念平息下去。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重新睁眼,眸底已是一片沉肃的清明。
那双眼……冰冷,沉静。
他绝对见过。
……
当晚,冯府宴客厅灯火通明,人声喧沸。
长桌上珍馐罗列,酒气氤氲。
冯烨居中而坐。
能与他同席的,皆是府中或津门有头有脸的人物。
霍无疾顶着“顾铭”的身份,自然也在其列。
酒过数巡,场面愈发热络。
军官们谀词如潮,争相向冯烨敬酒表忠。
霍无疾也随着众人,说了几句妥帖的奉承话,将“顾铭”演得滴水不漏。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坐在斜对面的卢峻峰——这位冯烨麾下地位特殊的武者统领——竟频频看向他,甚至数次举杯相邀,态度颇为热络。
霍无疾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眼角的馀光却始终锁在卢峻峰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
酒意氤氲中,那双眼少了昨夜冰井般的彻骨寒意,添了几分圆融与豪爽,但深处那份沉静的底色,丝毫未变。
是他。昨夜黑暗中的眼睛,以及带走棺材的,必是卢峻峰无疑。
“霍无疾……”
冯烨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桌上静了几分。
霍无疾心头一凛,却见冯烨的目光并未投向自己,而是越过大半个桌子,落在警察局长孙继海肥胖的脸上。
“是叫这个名字对吧?”冯烨用手指缓缓敲着桌面,“找了这些时日,有下落了么?”
孙继海额上瞬间沁出一层油汗,在灯下亮晶晶的。
他慌忙起身,腰背微弯,声音发紧:“回、回大帅!有眉目了,已经有线索了!卑职一定尽快……”
“尽快是多久?”冯烨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压得孙继海喘不过气。
“一、一周!一周之内,卑职一定把人带到您面前!”孙继海咬牙道。
“太慢。”冯烨端起酒杯,啜了一口,“三天。”
孙继海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汗珠顺鬓角滚下。
霍无疾就象泥牛入海,毫无踪迹,三天?
可他不敢再说半个不字,只能把腰弯得更低,从喉咙里挤出声来:“是!卑职遵命!三天……三天一定抓到霍无疾!”
冯烨不再看他,转而扫视席间:“津门这些练武的,骨头倒硬。禁武令推行不力,他们还以为能跟我讨价还价。”
他放下酒杯,声调冷了几分,“硬骨头啃不动,那就先缴了他们的牙。诸位有什么想法?”
桌上静默片刻。
宁睿瞥了一眼冯烨脸色,小心开口:“大帅,既然一时禁不了他们的拳脚,不如先收其兵刃。如今津门在大帅治下,百姓安乐,市面繁荣,唯独这些武人动辄刀剑随身,实为治安大患。没了利刃,便如虎失爪牙,翻不起大浪。”
冯烨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颔首:“这主意实在。就照你说的办。”
宁睿脸上顿时堆满受宠若惊的笑,连声道:“都是平日里聆听大帅训导,得了些启发!属下愚钝,全仗大帅指点!”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霍无疾又应付了几轮敬酒,觉得时机已到,便起身告罪:“大帅,各位长官,卑职酒力不济,且去方便一下。”
冯烨随意摆了摆手。
霍无疾离席走出宴会厅,喧闹声被厚重门帘隔绝。
廊下光线昏暗,他并未走向茅房,而是身形一闪,借着廊柱阴影,迅疾朝冯烨起居的内院潜去。
他如一片无重量的影子,避开偶尔走过的仆役与巡逻卫兵,来到冯烨卧房所在的独立小院附近。
此处守卫明显森严许多,但霍无疾对冯府警卫布置早已摸透,静候两队巡逻交叉而过的间隙,抓住空当,悄无声息翻过墙头,伏在卧房后窗下的灌木丛中。
摒息凝神,确认四周无人,他才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件用厚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揭开油布,里面是一排以牛皮纸卷裹、缠满三层防水胶布并刷了沥青的雷管,紧密捆扎。
旁边连着个巴掌大、沉甸甸的方形物体,外壳粗糙,似是旧汽车电瓶改成的激发设备,引出两根细韧的绝缘电线,巧妙接在雷管上。
这是他反复试验制成的有线遥控炸弹,结构简陋,威力却足以将砖石房间送上天空。
身为武道宗师,用炸弹刺杀,倒也合理。
当然,一个炸弹炸不死冯烨。
他之后还需找机会多布置几处。
霍无疾动作极快,借阴影掩护,将炸弹稳妥塞进卧房承重墙基一处隐蔽的缝隙内。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确认未留痕迹,这才如狸猫般轻巧翻墙而出,从容整了整衣冠,朝宴客厅不疾不徐走回。
坐回喧嚣的酒桌,霍无疾神色如常,仿佛只是离席片刻。
他夹了口菜送入口中。
宁睿搂住霍无疾肩膀,那张因酒意与得意而泛油光的脸凑近,嘿嘿笑道:“顾老弟,怎么去了这么久?该不是……被哥哥我几杯酒吓住了,躲出去醒酒了吧?”
“什么话!我顾铭就没怂过!”
霍无疾当即为自己与宁睿斟满。
宁睿扬声赞道:“好!顾老弟果然爽快!是条汉子!”
他顺势松手,端起自己那杯满溢的酒,朝霍无疾一举,脸上尽是酣畅,“来,再走一个!今晚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