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倾。
腹背受敌,霍无疾无比想念他的大鹏鸟。
有它在,至少能扶摇而上,带他挣脱这泥淖般的绝境。
只可惜大鹏鸟体型过于庞大,留在城中容易招惹麻烦,甚至暴露行踪,因此他早先便令其躲进了城外人迹罕至的深山。
越是绝境,霍无疾反倒越发冷静。血液里象是凝了一层冰,思绪却异常清淅。
他开口道:“我不是顾铭。”
卢峻峰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呵,虽不知你为何炸大帅府,但你莫不是当我眼瞎……”
笑声戛然而止。
雨幕中,霍无疾的身体发出阵阵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喀喀”声,仿佛筋骨在拉伸重组。
他的身高肉眼可见地拔高了近十厘米,肩膀也随之宽阔。
脸上属于“顾铭”的轮廓扭曲、变化,最终定格成一张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的脸。
卢峻峰瞳孔骤缩,失声道:“霍无疾!?”
“是我。”霍无疾声音平静,“易容顶替,只为刺杀冯烨。真正的顾铭,早已死了。”
卢峻峰眼神疾闪数下,猛地咬牙:“怪不得……你既杀了顾铭,也算替我复仇,我便不能害你!”
话音未落,他猝然将身侧那口厚重的漆黑棺材向前一推!
棺材裹着风声轰然砸落,将正与鬼婴、女尸一同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暂时困住。
“这麻烦本是我欲杀顾铭引来的,理当我收拾残局。”卢峻峰语速极快,转头看向另一侧——高大的雄性刀劳鬼正撕裂雨幕,狰狞逼近,“那丑八怪交给你了!听闻霍大侠枪术一绝,今夜便让卢某开开眼!”
他手臂一振,将一杆黑沉沉的镔铁大枪挑起,凌空抛向霍无疾。
霍无疾伸手接住,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冰凉与扎实的木纹。
他无暇多言,只朝卢峻峰微一颔首,旋即拧腰转身,枪尖斜指地面,雨水沿枪缨与锋刃无声滑落。
刀劳鬼已逼至十步之内。
霍无疾握紧大枪。
心中虽绷如弦,一股灼热战意却自丹田升起,冲散了最后那丝寒意。
他眼中毫无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凛冽。
刀劳鬼似也察觉到猎物气势的变化,发出一声含混嘶吼,骤然加速!
两柄肉刃一左一右,撕裂重重雨帘,带着凄厉呼啸交叉斩来,势要将他当场分尸。
霍无疾未硬接。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雨中青烟侧滑半步,同时双臂运劲,大枪顺势贴住左侧肉刃的刃面一搭、一引,用的是巧劲“带”字诀。
“铛”一声闷响,左侧肉刃被枪杆带偏数寸,“当啷”撞上右侧劈来的刃锋,火星四溅。
而霍无疾手中枪尖借这一撞的反震之力,如毒龙出洞,疾刺而出,精准扎向刀劳鬼胸前那处焦黑溃烂的伤口!
“噗嗤!”
枪尖没入胸膛,直透半尺有馀,黑绿色的浓稠血液沿血槽飙射。
得手了?霍无疾心念刚动,正要拧腕拔枪,那刀劳鬼竟凶性大发,全然不顾穿透胸膛的长枪,猛地向前再踏一步!
大枪刺得更深,几乎透背,而它与霍无疾的距离也瞬间拉近到不足五尺!
它扭曲的口器猛然张开,喉底绿光骤闪——
嗖!
一簇凝练如箭的墨绿毒气,劈面射向霍无疾面门!
腥臭扑鼻!
霍无疾骇然,如此近的距离,拔枪已来不及。
他当即松手弃枪,腰腹发力,整个身体以近乎折断的角度后仰,足跟猛蹬地面,向后急滑!
毒箭擦着鼻尖掠过,打在身后青砖墙上,蚀出一片浅坑。
霍无疾虽避过致命一击,却失了兵刃,处境急转直下。
刀劳鬼双臂狂舞,肉刃化作一片死亡光幕笼罩而来,加之不时张口喷出或散或凝的毒气,霍无疾顿时左支右绌,疲于闪躲。
雨幕与毒气干扰视线,刃风封堵走位。
即便他身法高明,尽力腾挪,衣衫仍不断被割裂,身上添了数道火辣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淌下。
重伤的刀劳鬼,远比预想中难缠!
……这畜生根本没有眼睛,它是如何准确锁定我的?霍无疾狼狈闪避,思绪电转。
是了……听觉!它在雨声杂音中捕捉我的脚步与呼吸!
得弄聋它!
恰在此时,旁边战团中的卢峻峰瞥见他的窘境,猛地一脚踢飞地上半截残破棺材板。
木板旋转如巨镖,砸向刀劳鬼后脑!
刀劳鬼反应极快,回身一刀,将棺材板斩得粉碎。
但这瞬息的分神,对霍无疾已足够珍贵!
他眼中厉色一闪,身影如电前窜,瞬间贴近,右手疾探,一把抓住仍插在刀劳鬼胸膛、随其动作摇晃的镔铁大枪枪柄,吐气开声,悍然拔出!
黑血喷溅!
霍无疾毫不停留,枪出如风!“噗噗”两声精准疾刺,枪尖化作两点寒星,点碎了刀劳鬼头部两侧不断颤动的耳廓褶皱!
刀劳鬼庞大的身躯剧震,发出一声混杂痛苦与茫然的嚎叫。
失了听觉,它仿佛被抛入绝对的寂静,挥舞的肉刃顿时失去章法,只朝记忆里敌人可能存在的方向胡乱劈砍,却再难触及霍无疾那灵动如鬼魅的衣角。
此时的刀劳鬼,在霍无疾眼中已与疯狂活靶无异。
他稳下气息,展开冷酷而高效的攻杀。
脚下踏稳步伐,手中大枪或刺或扎、或点或挑,每一击皆凝着雄浑气血,精准落在刀劳鬼的关节、伤口与柔软要害。
噗!噗!噗!
一个个血窟窿不断出现在那庞大的躯体上,黑绿血液汩汩涌出,混入雨水,在脚下汇成污浊水洼。
它狂暴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挥舞的肉刃渐显绵软。
终于,那身躯摇晃几下,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呜,推金山倒玉柱般砸进积水,溅起大片水花,只剩胸腔微弱起伏,奄奄一息。
霍无疾长吁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调整内息。
他双手持枪,枪尖对准地上刀劳鬼头颅与躯干的连接处,目光冷凝,便要运劲下刺,予这凶物最后一击。
然而,就在他全身气劲凝聚枪尖、旧力方尽新力将生的一刹——
左侧腰肋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那感觉非是利刃切割,倒象被一枚冰冷铁钉狠狠凿入!
霍无疾脸色骤变,闷哼一声,刺出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他强忍剧痛,猛地侧头看去。
左侧房檐阴影中,一道相对纤细、约六尺来高的墨绿色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浮现。
它外形与地上垂死的雄性刀劳鬼类似,体态却更显流线,口器张开,其中幽绿光芒正缓缓黯淡。
数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迅猛的墨绿毒气箭矢,已撕裂雨幕,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嗤嗤”声,朝他周身数处要害激射而来!
霍无疾心头一沉,如坠冰窟。
雌性刀劳鬼……竟还有一只!
他再顾不得补刀,体内气血强行逆转,忍着小半边身子蔓延开的麻木与剧痛,足下猛蹬积水,向后疾退,险之又险地与那几簇毒箭擦身而过,跟跄拉开距离。
霍无疾单手持枪拄地,勉强稳住身形,另一手捂住腰侧。
指尖所触,伤口处并未流血,只有一片迅速肿胀、透出不祥青黑色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