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刀劳鬼轻盈落地,恰好挡在垂死的雄性身前。
它没有眼睛的“脸”正对霍无疾,口器无声开合,似在感知,又象审视。
霍无疾拄着枪,强行挺直脊背,不露半分颓势。
腰侧的伤口处,麻痹感正如藤蔓缠绕蔓延。
冷汗浸透内衫,与外面雨水混作一片,黏腻冰冷。
雌鬼异常沉得住气,只保持对峙。
时间在冷雨里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在消耗霍无疾急剧衰退的体力与越发难压的毒性。
终于,雌鬼似断定眼前这重伤人类暂不成威胁,又或更在意同伴生死。
它缓缓退后一步,侧过身,伸出细长前肢,将那沉重身躯拖拽起来,迅速没入后方更深沉的黑暗与雨幕。
只留下一道蜿蜒水迹,与渐远的拖拽声。
霍无疾绷紧的神经微微一松,喉头顿时涌上腥甜,又被他咽下。
他确已无半分馀力追击,连站立都勉强,只能眼睁睁看那两道狰狞身影消失。
雨水模糊视线,也带走了敌人最后的痕迹。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卢峻峰解决了女尸与鬼婴,匆匆赶来,脸色发白,身上伤不少,显然刚才一战并不轻松。
他一眼看见霍无疾拄着枪微微佝偻的身影,以及那异常青黑的脸色,心头一凛。
“中毒了?”
霍无疾艰难点头,嘴唇微动,没能发出声音。
“先离开!”卢峻峰当机立断,背起他便拐入另一条僻巷,很快也消失在夜雨之中。
……
毒性随力竭彻底爆发。
霍无疾的意识沉入黏稠黑暗。
身体忽如坠冰窟,忽似被火灼,腰侧伤口传来钻心的痛与麻。
破碎混乱的幻觉在脑中翻滚,拼不出完整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知觉率先回归——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股浓郁的香气,刺着他苏醒。
眼皮重如铁,挣扎数次,才勉强睁开一线。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极近的脸。
胡子拉碴,几乎盖住下半张脸,头发乱糟糟束着。
这人约莫三十五六,眼袋厚重,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出奇,正带着探究与些许玩味打量他。
身上套一件灰扑扑的旧道袍,袖口襟前蹭着不明污渍,洗得发白,还有几处不起眼的补丁。
手里端着陶碗,碗里盛着大半浑浊灰黑的液体,水面浮着未化尽的纸灰。
见霍无疾睁眼,道士咧嘴,将碗沿凑到他嘴边:
“大郎,该喝药了。”
霍无疾本能地猛扭开头,避开那不明液体。
动作牵动伤口,剧痛令他冷汗涔涔,却也彻底驱散了昏沉。
他眉头紧锁,哑声问:“你是谁?”
身处陌生环境,眼前是古怪道士,还要喂这可疑之物,霍无疾警剔升至顶点。
若非身体酸软不听使唤,他早已暴起将人制住。
道士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也不恼,端着碗退半步,耐心解释:“莫急。贫道张道陵,曾是龙虎山道士,如今云游四方。是卢峻峰半夜把你扛来的。我与他……算旧识,打过几次交道。”
他顿了顿,看向霍无疾腰侧,“你中了刀劳鬼的毒,看气色,是雌鬼所伤?算你命大,雌鬼毒性阴损折磨人,却比雄鬼见血封喉的烈性差了不少。喏,这是特制符水,能暂时压住鬼毒,疏通气血。不过只是‘暂时’,要根治,还得另想办法。”
他晃了晃碗,纸灰打旋。“还好是雌鬼,毒性弱些,拖延这些时辰还有得救。若中了雄鬼之毒,此刻你早已全身僵化,毒气攻心,大罗神仙难救。”
霍无疾紧盯张道陵的眼睛,又瞥向那碗符水,再感受体内肆虐的毒素,心念急转。
卢峻峰既带他来此,这人或许真有本事。
眼下自己动弹不得,别无选择。
他接过陶碗,看着浑浊水液与漂浮的灰烬,没有尤豫,仰首一饮而尽。
符水下肚不久,一股暖意自胃部升腾,向四肢百骸扩散。
缠在筋骨肌肉间的麻痹感如潮水退去。
腰侧伤口仍痛,毒根未除,身体却重新积起些力气,不再完全不听使唤。
这道士……有点本事。霍无疾暗忖,尝试动了动手臂,顺畅许多。
张道陵见他气色稍缓,笑眯眯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搓了搓:
“承惠,一碗符水,一百银元,童叟无欺,概不赊帐。”
霍无疾看他一眼,没多说。
行走江湖,明码标价的交易有时更让人安心。
他摸索怀中,数出相应银元,放在张道陵摊开的掌心里。
张道陵美滋滋把钱揣进脏兮兮的道袍内兜,还拍了拍。
霍无疾没理他这副财迷相,趁体力恢复,仔细打量房间。
一股熟悉感涌上,脱口而出:
“我这是在……春花楼?”
张道陵“嘿”地笑了,揶揄道:“行家啊!看来没少……咳咳,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一个龙虎山道士,怎会在青楼里?”
“都说了,是‘前’龙虎山道士。”张道陵摊手,一副理所当然貌。
霍无疾没兴趣深究,只关心伤势:“这符水能压多久?”
“一天。”张道陵伸出一指晃了晃,“所以你得每天按时喝,嘿嘿……”他又搓搓手指,意思明白——每天一百银元。
随即神色稍正:“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符水只能延缓毒性深入脏腑,无法根除。你得尽快找到伤你的雌性刀劳鬼,杀了它,取心脏配药,才能真正解毒。而且要快——”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雌鬼救走了雄鬼。雄鬼虽重伤垂死,但妖魔之属恢复力惊人,若有阴湿污秽之地蛰伏滋养,恐怕不久便能恢复些许元气。等雄鬼养好伤,哪怕只恢复五六成,十个现在的你绑一块,也不够它杀。”
霍无疾面色沉凝,这与他所想一致。“可我不知它们逃往何处。”
“下落嘛……”张道陵眼睛微眯,露出高深莫测又掺杂市侩精明的神色,“贫道走南闯北,旁门左道的东西知晓一些,寻踪觅迹的偏方也略懂略懂……说不定,真能设法寻到那对孽畜藏身之处……”
霍无疾何等人物,立刻听出弦外之音。他看着张道陵,直接开口:
“一千银元。”
“哎呀呀,霍大侠,这可是刀劳鬼啊!”张道陵立刻皱起脸,搓着手,为难至极貌,“凶神恶煞,非比寻常!追踪它们,贫道要耗费法力、准备材料、承担风险……啧啧……”
霍无疾面无表情,只静静看他表演。
果然,张道陵一番唱作俱佳后,话锋流畅一转,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闪动精明光芒:
“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