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讨价还价之后，霍无疾与张道陵最终商定：两千银元，张道陵带他找到藏匿的刀劳鬼。
谈妥这笔大生意，张道陵心情颇佳，干脆将床让给了这位金主，自己脱下道袍三两下卷作枕头，往地上一躺，不过片刻，鼾声已响了起来。
霍无疾和衣躺在床铺上。
隔壁隐隐传来姑娘的调笑与断续的丝竹声，在这片浮华喧嚣的边缘，他闭上眼，也渐渐沉入睡眠。
……
翌日中午。
张道陵肃然道：
“我要打十个！”
话刚落下，那严肃神情便如被戳破的皮球般泄了气，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玩笑罢了，十个太多，两个足矣。这些日子穷得叮当响，只付得起房钱，每天闻着楼下飘上来的酒肉香气，瞧着春花楼里那些水灵灵的姑娘走来晃去，馋得道爷我梦里都淌口水。如今嘛——”
他拍了拍腰间那并不存在的钱袋，仿佛已听见银元叮当脆响，“有钱了，腰杆硬了，总得好好犒劳犒劳我这受尽委屈的五脏庙，还有……嘿嘿。”
霍无疾没理会他的胡言，径直问道：“何时出发去找刀劳鬼？”
“急什么，”张道陵摆摆手，走到桌边倒了碗隔夜凉茶，咕咚灌下，“那东西狡猾，藏得也深。过两日，等我做些准备。”
放下茶碗，他又冲霍无疾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霍大侠，我这就给你调今日的符水。喝完你便自便吧，今天可千万别回来寻我。这屋子……晚些时候热闹得很，怕扰了你清静。”
说着，他从床底摸出个脏兮兮的布包，取出黄纸朱砂，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蘸水凌空虚划几道，最后将符纸烧化在一碗清水里，递给霍无疾。
灰黑的纸灰在水中打着旋儿，缓缓沉底。
霍无疾面不改色，接过来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未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刚踏出春花楼的门坎，午后略嫌炽热的阳光便扑面而来，街市的嘈杂声浪也随之涌至。
他眯了眯眼，正看见卢峻峰从对面巷口转出，朝这边走来。
卢峻峰抱拳一拱。
霍无疾也点头回礼。
“卢兄用过饭了么？”霍无疾问。
“尚未。”
“一起吧。”
两人皆无多谈的兴致，沉默着沿街走了一段，寻了家门脸不大、却还算干净的饭馆。
撩开蓝布门帘进去，里头摆着四五张方桌，只有两三桌客人。
他们拣了张靠里安静的坐下，点了两碗羊肉面，一碟卤豆干，一壶粗茶。
等面上来的工夫，霍无疾望着对面神情郁结的卢峻峰，终是将存了一夜的疑问说了出来：
“卢兄，霍某冒昧一问——你与那顾铭，究竟有何深仇？”
他顿了顿，声调更缓，“以你的身手，若要亲自了吉他，未必不能。为何……定要假手鬼怪？”
卢峻峰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未有声响。
堂倌吆喝着端上热气腾腾的面碗，蒸腾的白气暂时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就在霍无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卢峻峰却开了口，嗓音干涩，像许久未曾好好说话：
“她叫小葵。”说了这第一句，后面的话似乎便顺畅了些，“是冯府后厨的丫鬟，专管点心蒸制。人……不算顶美，但清秀，尤其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他眼神空茫，仿佛穿过油腻的饭馆墙壁，望见了旧日时光。“头一回见她，她在后院井边打水，袖子挽着，露出的半截小臂白生生的，提水有些吃力。我顺手帮了一把。她抬头道谢，笑得腼典……就那么一眼。”
卢峻峰深吸一口气：“她……就象灰扑扑的砖石缝里，忽然开出的一小朵白茉莉。心里就这么搁下了。后来托人打听，知道她还没许配人家，我甚至想过，哪怕是丫鬟，我也愿明媒正娶，好好待她。”
“顾铭……”提起这名字，他语气骤冷，“他能说会道，最擅哄人，又生了一副好皮相。小葵……后来选了他。”
他停了一停，似需积蓄力气才能继续。“我难受，可也认了。只盼她好。谁料到，那顾铭不过是贪图新鲜，玩腻了便随手抛弃。小葵有了身孕，快八个月了，他不但不认，还在外头散播谣言，说她水性杨花，不知怀了谁的野种。”
面汤的热气渐渐散了。
“小葵……在一个下雨天，跳了井。捞上来时，人都泡胀了，可肚子……还鼓着。”卢峻峰声音很低，像钝刀在木头上磨，“一尸两命。冯家嫌晦气，草席一卷扔到了城外乱葬岗。我偷偷去收了尸，给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买了口薄棺……”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没有泪，只有一片骇人的枯寂。“我想过亲手杀顾铭，可一刀了结，太便宜他。我要让他也尝尝什么叫绝望，什么叫报应。他欠小葵的，得让小葵用自己的方式讨回来。”
于是，他找到了张道陵，请他“通幽”。
张道陵听罢所求，收下重金，以秘而不宣的诡谲法门，借特制符咒与尸身近处阴秽之物为引，配合极阴时辰，竟真令那含恨而终的女尸与腹中成形的婴孩“动”了起来，凝成一缕满是怨毒的“活气”。
“本打算，等事了之后……”卢峻峰话音疲惫不堪，“再请张道长作法，送她们母子安息。没想到……”
没想到霍无疾的出现搅乱了一切，也彻底断了他原本的打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饭馆里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嗡嗡地响在远处。
良久，卢峻峰从怀中摸索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推向霍无疾。
“这是我住处的钥匙。小院僻静，也没什么值钱东西。我……要离开津门了，这地方，待不下去了。霍大侠若暂无落脚处，不妨去那里暂住。”
霍无疾看着那把磨得光滑的钥匙，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伸手接过。
就在此时，一声怒骂刺耳传来：
“你个小婊子！是不是没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