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力时丹田鼓荡,配合拧腰转胯、沉肩坠肘,将全身劲力聚于一点迸出,而非单用手臂。”陈玉芝声线清冷,宛如冬日溪涧,“拳要透,劲要通。你们看看自己,一个个僵如木桩,劲路全堵在肩肘了!”
她一身靛蓝劲装,马尾高束,目光如刀,扫过眼前扎着马步练拳的七八个少年。手中木棍忽如毒蛇点出,精准戳中一个少年绷紧的肩窝,“这里!松而不垮,你这叫懈!重来!”
“练刚劲忌僵,放松忌懈。收劲要快,如灵猫缩爪;发劲要猛,似惊雷炸空。收放自如,方得三昧。”她步随身转,木棍“啪”地轻敲在另一人微颤的膝弯,“桩步浮了!腰胯之力呢?脚下无根,劲从何来?”
少年们咬紧牙关,不敢作声,只依着指点竭力调整。
日头渐高,好容易等到一声“歇息一刻”,陈玉芝转身走向水缸,众人如蒙大赦,瘫软一地,揉肩捶腿。
见她走远,少年们才凑作一团,压低声音窸窣起来。
“陈师姐近日怎么了?像吃了炮仗似的。”
“哪儿止是不好这阵子你见她笑过么?从前虽严,也不似现在冷得象块冰。”
“谁招惹她了?行行好,快认个错罢,不然咱们可怎么熬”
“嘘——轻点!别叫她听见!”
水缸边,陈玉芝舀起半瓢凉水,却未就口。
水面晃动,映出她紧蹙的眉与姣好的面庞。她怔怔望着,思绪早已飘远。
那日霍无疾如一阵风般来了又走,不告而别。如今将近一月,音频全无。
担忧如藤蔓缠心。他去哪儿了?可遇了麻烦?是否平安?无数疑问啃噬着她。
可在这担忧底下,另一股情绪也暗暗滋生——气。
气他不辞而别,气他杳无音信,气他让她这般牵肠挂肚,自己却似石沉大海。
“等师兄回来”她捏紧木柄,对着水中倒影暗暗咬牙,“我定要半天不,一天不理他!”
决心方立,却又动摇。一天是否太长了?他若有苦衷呢?万一受伤,自己还怄气,岂不
于是那时间在心里悄悄缩短,从一天到一个时辰,再到一炷香末了,她懊恼地抿紧唇,心想:就冷他片刻,教他知道我也有脾气,便罢了。
正心乱时,前院忽传来一阵骚动,夹杂惊呼与杂沓脚步。
出事了?陈玉芝心神一凛,搁下水瓢,快步向前院走去。
人群中央,一道挺拔身影含笑而立,不是霍无疾是谁?
少年们大多只听过“大师兄”的传闻,今日得见真人,又见他神色温和,便壮着胆子围拢,七嘴八舌讨教武学疑难。
霍无疾耐心听着,时而点头,简言点拨,句句切中要害。
他的目光,却穿过人群缝隙,轻轻落在刚刚赶到的陈玉芝身上。
陈玉芝脚步一顿。
方才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冷脸”,在见他瞬间,竟有些溃散。
更让她目光一凝的,是霍无疾手中牵着的人——一个约八九岁的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眼,好奇打量四周。
霍无疾对师弟们温言一句“稍后再叙”,便分开人群,径直走向陈玉芝。
她下意识想别开脸,他却已到面前,自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只精巧的缠丝金镯,在夕阳下流转温润光泽。
他未言语,只自然牵起陈玉芝的手,将镯子套了上去。
尺寸分毫不差。
微凉的金属触感粘贴手腕,陈玉芝心头那点强撑的气恼,如春冰遇阳,悄然消融。
她垂眸看腕上金镯,又抬眼望进霍无疾含歉却温暖的眼睛,嘴角终究难以抑制地,微微弯起。
霍无疾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侧身将小女孩轻轻带前,低声道:“玉芝,这是佳佳,我故人之女。她家中遭变,无处可去。我想,能否让她往后住在武馆?”
陈玉芝目光倾刻软了。
她蹲下身,与孙佳佳平视,脸上绽开这月馀来最真心的笑意,如云破日出。“佳佳?好听的名字。别怕,到了这儿便是回家了。”
她伸出手,语调轻柔:“我是你陈姐姐。走,我带你去见爹爹,他定会喜欢你。”
孙佳佳尤豫了一下,望望霍无疾,见他点头,才小心翼翼将小手放入陈玉芝掌心。
陈玉芝牵起她,对霍无疾匆匆说了句“师兄先歇着”,便引女孩朝内院书房走去,一路细声询问,关怀备至。
旁观的少年们目睹这“冰雪消融”全程,尤其见陈玉芝脸上那久违的、甚至更显柔和的笑容,彼此交换眼神,心中长舒一气——这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黄昏。
夕阳为津门天空染上温煦的橙红,馀晖给屋瓦、河道、行人肩头皆镀一层柔和金边。
霍无疾在武馆用过晚饭,独自出门,沿熟悉石板街慢行。
信步穿过僻静巷弄,脚步声在青石上清淅回响。巷尽处河水缓流,倒映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此时,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唤:
“无疾?”
霍无疾脚步蓦然顿住。
旋即转身,循声望去。
不远处立着一位女子,素雅月白衫裙,外罩淡青比甲,身姿窈窕。
竟是阔别已久的卞娇。
卞娇身侧还立着一位女子,两人手挽着手,状甚亲密。
那女子生着一双黑溜溜的杏眼,目光灵巧地在卞娇与霍无疾之间打了个转,带着些许好奇的探究。
“当真是你!”
卞娇脸上漾开毫不掩饰的惊喜,拉着女伴便迎上前来。
“你几时到的津门?怎么也不来津沽大学寻我?”
霍无疾这些日子奔波忙碌,早将与卞娇的约定忘在了脑后。此刻被问起,只得顺势扯了个谎:
“今日方回。”
“原是如此。”卞娇点了点头,信以为真。
她身旁的女伴趁二人说话的空档,适时地向前轻迈半步,伸手笑道:
“你好。我是娇娇的同学,江映雪。”
“你好。我是霍无疾,娇娇的朋友。”
霍无疾与江映雪简单地握了下手。
江映雪眨了眨眼:“我知道你,娇娇常常提及你,终于见着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