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我常和同学提起你,说你学识渊博,对建筑也极有见地,亦师亦友。
卞娇坦率地应道。
霍无疾谦辞了几句。
他随即注意到卞娇眼下一抹淡淡的青影,即便暮色渐浓也清淅可见。
她往日明亮的眸子此刻略显黯淡,整个人仿佛蒙上了一层倦意。
“卞小姐,是不是没休息好?近来可有烦心事?”霍无疾放轻了声音,话里透着关切。
卞娇抬手似乎想遮一下脸,又觉得不妥,转而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笑容有些勉强:“被你瞧出来了。最近夜里总睡不沉,常做些杂乱的梦,醒来还是累。这不,刚去买了些安神的药丸,想着吃了会好些。”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那个小纸包,“今天出来走走,透透气,回去便服下,应当不妨事的。”
霍无疾点了点头,见她不愿多言,便不再追问,只温声道:“那就好。学业虽重,身体更要紧。”
卞娇很想再与他多谈一会儿,问问他对新式构造的看法,或是听听他近来的见闻,但天色确实晚了,暮霭渐沉,远处的街灯已一盏盏亮起。
她只得按下心思,与霍无疾道别,并约好明日午后两点,在津沽大学正门见面。
目送卞娇与好友江映雪挽臂渐渐走远,霍无疾方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江映雪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霍无疾挺拔的背影,凑到卞娇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你这位‘良师益友’,瞧着真不错,难怪你总挂在嘴边”
卞娇的脸倏地红了,像染上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她轻嗔着作势要打:“快别胡说!”
心里却因这句话悄悄漾开一丝涟漪,连日来的沉闷仿佛也被冲淡了些许。
夜深,万籁俱寂。
津沽大学女生宿舍楼里,灯火大多已熄。
卞娇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棉布睡衣,坐在床沿。
昏黄的台灯光下,她拆开那包安神药,是几粒褐色的小丸,气味微苦。就着温水服下,喉间留下一缕淡淡的药味。
同寝的女生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躺进被褥,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但愿今夜能安睡,别再被那些梦纠缠。
药力渐渐上涌,思绪涣散,身体沉了下去。
月隐风息,四野昏黑。
卞娇发觉自己正独自走在一条全然陌生的土路上。
路面坑洼,两旁是影影绰绰、形貌怪异的矮树丛,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宛如蹲伏的巨兽。
这是哪儿?我怎会在此?
凉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簌簌”
起初,是极细微的响动,若有若无。卞娇以为是夜风撩动枯叶,或是自己过于紧张的心跳。
可那声音并未消失,反而渐渐清淅、绵密起来,不紧不慢,维持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节奏。
不是风声。风是掠过旷野的呼啸。
这声音更轻、更黏,带着一种柔韧的摩擦感,象是什么丝缕之物在持续不断地相互刮擦、轻颤。
灯笼穗子对,就象灯笼下长长的流苏穗子,微微晃动时彼此摩挲的声响。
这念头一闪,卞娇猛地打了个寒噤,裸露的臂上顿时浮起细密的疙瘩。
她不敢回头,只得加快脚步。土路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那“簌簌”声却如影随形,无论她走得多急,总在不远不近处响着,不超前一步,也不落后一分,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步步相逼。
心肺因奔跑而灼痛,喉咙干得发紧。卞娇终于力竭,停下脚步,双手抵住一面冰凉粗糙的砖墙,大口喘息。
额角的汗滑下来,冰冷。
“簌簌簌!!”
“簌簌簌!!”
“簌簌簌!!”
就在她停下的刹那,那声音骤然变得急促、狂暴!仿佛无数穗子被无形之手攥住,疯狂地甩动、撕扯、摩擦!声响直往耳朵里钻,刺得脑仁生疼!
恐惧堆积到极点,竟轰然炸开,化作一股绝望的愤怒。
“够了!别再跟着我!!”
卞娇猛地挺直身子,用尽气力扭过头,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嘶喊出声。
万籁俱寂。
那狂乱的摩擦声,在她回头的瞬间,消失了。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身后,唯有浓稠如墨的、近乎凝固的黑暗。
她剧烈地喘息着,惊疑不定。是幻觉么?还是那东西畏缩了?
不敢深想,她硬着头皮,再次转身,迈开发软的双腿,继续向前。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跳上。
果然——
“簌簌”
那声音又来了。依旧是不远不近,不疾不徐,如同最刻毒的嘲弄。
时间在恐惧中被无限拉长。她不知走了多久,精神在持续的折磨下脆弱不堪,几近崩溃。
就在她觉得快要被这声音逼疯的时候——
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彻底停了。
真正的、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卞娇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一股比先前更冰冷、更刺骨的寒意,自尾椎窜起,蔓延全身。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去。
大约四米外的空中,幽幽地悬着一只灯笼。
椭圆形的素白纱罩,内里无烛无火,却透出一团粘稠而不祥的暗红色光晕,将周遭一小片黑暗染成血渍般的颜色。
长长的、殷红如血的流苏穗子,静静地垂落,纹丝不动。
它就那样悬着,正对着她。
象一只沉默的、猩红的眼睛。
“啊——!”
卞娇从梦中惊坐而起,喉间的尖叫被扼住,只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
眼前是熟悉的蚊帐顶,耳边是室友平稳的呼吸。
宿舍里飘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冷汗早已浸透棉布睡衣,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
她止不住地颤斗,即使紧紧蜷缩,用被子裹住全身,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寒冷与恐惧。
那个梦,又来了。
猩红的灯笼。
第一天晚上,它在七米外。
第二天晚上,它近到六米。
昨晚,是五米。
而刚才是四米。
它在靠近。
一点一点,确凿无疑地,在每个夜晚,向她逼近一米。
卞娇把脸埋进膝盖,牙齿轻轻打颤。她不敢去想,当那只猩红的灯笼终于触手可及,甚至贴到面前时会怎样。
寂静的宿舍里,只有她压抑的、细微的颤栗声,和窗外漫无边际的、沉沉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