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津沽大学。
“无疾。”
卞娇从校园的林荫深处快步走来。
“娇娇。”霍无疾微微颔首。
“等很久了吗?”卞娇在他面前站定,气息微促。
“刚到。”
“走吧,我带您参观一下津沽大学。虽然比不上北平的学府,但在炎北地区也算首屈一指了。”
两人并肩步入校园。
卞娇引他走过图书馆的青砖外墙,穿过教程楼走廊,又在新落成的实验楼前驻足片刻。
她对每一处都熟稔于心,讲述建筑来历、学校沿革,语调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
绕过一片苍郁的松柏林,眼前壑然出现一座僻静的小花园。
园中有一中式凉亭,檐角悬着几枚铜风铃,风过时泠泠清响,碎了一地寂静。
“这里是我常来的地方。”卞娇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温书、想事情,或者只是发呆。”
霍无疾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掠过园中修剪得宜的盆景与几簇倔强的晚菊:“是个静心之所。”
二人闲话约莫半个时辰。
霍无疾邀卞娇去租界喝杯咖啡,卞娇欣然应允。
倭租界,咖啡馆。
霍无疾选了临窗的座位。
玻璃墙明净透亮,将街景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
侍者递上菜单。
卞娇点了卡布奇诺与提拉米苏,霍无疾要了黑咖啡和苹果派。
等侯的间隙,霍无疾忽然注意到卞娇的异样——她视线死死钉在窗外,脸色倏地褪尽血色。
“娇娇?”霍无疾低声唤道。
她没有回应,目光像被钉死在窗外某一点,瞳孔紧缩,呼吸渐渐急促凌乱。
霍无疾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街对面,一个七八岁的倭人男孩正拎着一盏小红灯笼走过。
男孩步履轻快,浑然未觉窗内投来的惊骇目光。
直到那点红色彻底消失在街角,卞娇仍僵坐着,神情空洞,仿佛神魂已坠入某个唯有她能窥见的深渊。
“娇娇!”霍无疾提高声量,抬手在她眼前一晃。
卞娇猛地一颤,如溺水者挣出水面般深深吸气。她仓皇四顾,眼中惧色未散,好几秒才聚焦到霍无疾脸上。
“对、对不起,”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声音却仍在发抖,“方才走神了。”
霍无疾面色凝重:“那不是普通的走神。那孩子和灯笼,有什么蹊跷?”
“无疾,我”卞娇唇瓣翕动,欲言又止。
霍无疾身体前倾,压低嗓音:“若你信我,但说无妨。或许我能帮衬一二。”
这时咖啡与甜点送上。
侍者离去后,卞娇盯着眼前精致的提拉米苏,毫无食欲。
沉默如雾气弥漫。
良久,她终于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霍无疾。
“这几日,我总做同一个梦。”她的声音极轻,几乎烟没在店内的低语与音乐里,“一个很诡异的梦。”
霍无疾未催促,只静待她继续。
“梦里,我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漆黑小路上”卞娇缓缓道来,语速时疾时徐,仿佛每说一字都需耗尽力。
言毕,她苍白地笑了笑:“许是近来压力太大,心神不宁。明日我打算去博爱医院瞧瞧,听说那儿有心理医生”
“未必如此。”霍无疾打断她,神色肃然,“你或许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被鬼缠上?”
“未必是鬼魂,”霍无疾斟酌用词,“但世上有些事,科学未必全能说清。你仔细想想,近日可曾开罪什么人?哪怕是看似微不足道的过节?”
卞娇凝眉沉思。
“若硬要说”她迟疑道,“一周前,有位倭人同学曾向我表白。”
“他叫松本浩二,是倭租界总督之子,在外文系留学。”卞娇声线愈轻,“我拒绝了他。他当时脸色不大好看,却未同我争执,只冷着脸走了。”
“人心之恶,有时来得无缘无故,却烈得很。”霍无疾道,“未必就是松本浩二,但查证一番,总好过坐困愁城。你带我去见他。”
“今明两日是周末,他大抵不在学校。”卞娇蹙眉,“可能在总督府里不过,若真是他,他是如何做到的?”
“或是诅咒一类的手段。”
卞娇眉头锁得更深。
身为受过新式教育的女子,她本能地抵触这般迷信之说。
可出于对霍无疾的信任,她未出口质疑,只默然搅动着杯中渐凉的咖啡。
午后茶毕,霍无疾付帐,二人并肩走出咖啡馆。
刚行不过数步,身后骤然炸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砰——!
撞击声轰然响起,紧接着是玻璃迸裂、金属扭曲的尖啸。
惊呼四起。
霍无疾蓦然回首。
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失控撞上路边的煤气灯柱,车头凹瘪变形,引擎盖翘曲,白烟嘶嘶窜出。
而在车后数米,一长衫中年人倒地不起,抱着左腿哀嚎,鲜血自指缝汩汩涌出。
那辆损毁的黑车竟开始倒车,车轮轧过路面,直直朝地上之人碾去!
中年人骇得面无人色,求生本能令他拖着伤腿拼命翻滚。
黑车碾过他方才倒卧之处。
仍未罢休。
车子猛地调转方向,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竟再次加速撞向刚刚撑起身的中年人——这已非事故,而是光天化日下的谋杀!
街上行人惊叫四散,无人敢上前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卞娇迅速拉开手袋,掏出她防身用的勃朗宁手枪,双手握稳,瞄准黑车右前轮。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叠作一声,干脆利落。
黑车右前轮应声爆裂,车身顿时失控,歪斜着再次撞上路旁电线杆,此番彻底偃旗息鼓。
数秒后,驾驶室车门被狠狠推开。
一个满面通红的倭人青年跟跄落车,浑身酒气熏天。他指着惊魂未定的中年人,用倭语破口大骂:
“你这炎猪竟敢挡我的路!害我的车撞毁!赔钱!”
霍无疾听懂倭语,面色骤然冰寒。这倭人醉驾伤人,竟倒打一耙!
中年人虽听不懂,观其神态也知是辱骂,又惊又怒:“分明是你开车撞我!大家都看见了!”
倭人青年见他还敢回嘴,暴怒更甚,晃身上前抬手便要打。
此时,一队炎人巡捕闻讯赶来。
为首的小队长对倭人青年点头哈腰,赔尽笑脸。
倭人青年指着中年人,用生硬炎文喝道:“他,挡路,弄坏我的车!抓起来!”
小队长连声应“是”,转身对手下挥手:“把这闹事的铐上!带回巡捕房!”
几名巡捕上前便要扭住中年人。
中年人悲愤交加:“你们还讲不讲理!是他撞我!你们问问大家!”
围观者窃窃低语,却无人敢高声作证。在这倭人横行的租界,谁都清楚忤逆他们的下场。
倭人青年得意嗤笑,一字一顿:“炎人,就该被我们踩在脚下。”
“炎人从不低人一等。”
霍无疾上前一步,稳稳挡在中年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