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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书房夜话(1 / 1)

书房内,烛火通明。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酸枝木书柜,里面整齐的摆放着各类典籍,以剑谱,心法,铸剑要诀,地方志异,江湖杂记为多,书房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方一方端砚,和几只大小不一的狼毫,桌角一盆素心兰正静静的绽放,吐出淡雅幽香。桌后墙上,挂着一柄青铜古剑,剑鞘斑驳,缠绳褪色,却擦拭的一尘不染,在烛光下泛起耀眼光泽。

顾惊鸿站在门外有些拘谨,全身凌乱的衣服还未来得及更换,便随师父来到他的书房。

只见柳随风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榆木圈椅对着站在门外的顾惊鸿说道:“坐”。

顾惊鸿依言走进书房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面对从小教自己读书写字、练剑、铸剑,待自己如亲子的师父顾惊鸿心中只有尊敬。

“鸿儿,”良久,柳随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清淅可闻,“此番下山,往返不过一日,看你眉宇间的神色,却似经历不少。除了刚才院中所言,可还有其他……想对为师说的?或是,有什么想问为师的?”

顾惊鸿抬起头,迎上师父那双清澈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这一日的经历飞速在脑海中掠过——茶楼的诡谲、荒滩的生死、谢瞎子的悲怆、空明大师的点化、沉月茹的灵动、老莫头的神秘……还有那深植于内心血脉中、此刻愈发炽烈的疑问。

他沉默片刻,整理着脑中纷乱的思绪,然后目光变得坚定而明亮,清淅的吐出那个盘旋于心底已久的问题:

“师父,弟子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弟子到底是不是十七年前顾家庄唯一一位存活下来的人?”

虽然师娘曾温柔的对他说过,十七年前顾家庄被屠,他是被武林盟的人捡到,送来的孤儿,要他不必多想,安心在天剑山生活。但他今年已经十七岁,亲身经历荒滩上的刀光剑影、人心险恶,见识了谢瞎子背负的沉重因果与空明大师的慈悲智慧,更隐约触及到了老莫头那超越寻常武学范畴的神秘。他明白,自己不能停留在以前懵懵懂懂的状态,至少以后要知道的更多,也必须知道的更多。

柳随风看了看眼前这个自己亲自抚养、视若亲子的少年,眼中并无太多的意外,只有一丝深沉的怜惜与复杂的感慨。他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悠长。

“你师娘告诉你的,便是我与她所知的全部。”柳随风的声音低沉而平缓,象是在述说一段尘封的往事,“十七年前,三月十五,深夜。山门已闭,万籁俱寂。武林盟三位长老——东华派岳清尘、嵩阳铁掌门铁中棠、蜀中唐老夫人,亲自将你送到天剑山山角的铸剑堂。”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月色,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夜晚:“那时,你还是襁保中的婴儿,被裹在蓝色襁保里,不哭不闹,睡得正香。除了你脖子上佩戴的玉符,他们还递给我一柄断剑。”

“他们告诉我,你父亲是顾清风,我当时还有些不信,毕竟你父亲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正人君子,被世人称赞为‘清风君子’,仇家更是闻所未闻。可后来我经过多方打听,顾家庄确实遭逢大难,满门被灭,你是顾家唯一的血脉。他们受你父亲故友所托,将你送到天剑山。”

顾惊鸿听得心头发紧,追问道:“师父,武林盟势力庞大,与各名门大派交好。天剑山别说在整个武林,就算是在江南也算不上大势力,山上加之山下铸剑堂也不过二十馀人,都以铸剑修身为主。若只是为故人之子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为何不送去禅林、龙虎山、云麓山那等佛教、道教、儒教圣地,或是东华、嵩阳、云霞那等武林大派?偏偏……选中了我们天剑山?”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很久。天剑山固然清静,师父师娘也待他极好,但无论从安全、资源还是未来的发展来看,似乎都不是最优选。

柳随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惊鸿。

“你问到关键了。”柳随风缓缓道,“当年岳长老他们,确实给出了理由,其一,天剑门地势险峻,远离中原纷争,门人稀少,行事低调,不易引人注目,可最大程度的保你平安长大,远离武林仇家的追查。”

柳随风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沉:“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他们说,你的仇家可能非同小可。若你的心性不坚,意志不纯,贸然知晓仇恨,或急于求成去追寻仇人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柳随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视顾惊鸿的眼睛:“而天剑门,以铸剑为基业。铸剑之道,最为磨砺人的心性。从选材、熔炼、锻打、淬火、研磨到开锋,每一道工序都需要极致的耐心、专注、坚韧与一丝不苟。十年磨一剑,磨的不仅是剑,更是握剑的那颗心。”

顾惊鸿听到这里,老莫头说的那句话浮现心头:“剑法不过是杀人的工具。真正要练的,是握剑的那颗心。”

“他们希望,你在天剑山,通过铸剑,磨去少年人身上常有的浮躁与冲动,养出沉稳坚韧、百折不挠的心性。”

顾惊鸿心中剧震,如同一道惊雷劈中。

原来如此。

送他来天剑山,并非随意安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甚至可以说是苦心孤诣的安排!铸剑如铸心,以水火锤练,以时光打磨,最终成就的,不仅仅是掌中之剑,更是心中之剑,是面对血海深仇、诡谲江湖,那份不可或缺的坚韧与定力。

一股混合着明悟、感激与责任的激流,冲刷着他的心房。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您可知道,杀死我父母的仇人是谁?顾家庄当年,到底因何被灭?”

柳随风缓缓摇头,脸上露出遗撼与凝重交织的神色:“不知,岳长老只说那群人武功极高,不象寻常武林人士,用的都是一招毙命的功法。还叮嘱务必保护好你的安全。”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满天星光,眼中闪过追忆:“这些年来,我并非没有暗中查访过。江湖上关于顾家庄灭门之事,流传着几种说法。有说是顾大侠当年行侠仗义,结下了厉害的仇家,引来报复;有说是顾家祖传的‘惊鸿剑法’或‘惊鸿剑’本身,引来了贪婪之辈的觊觎,酿成惨祸;甚至还有捕风捉影的传闻,说顾家庄之事,可能与当年的楚芸战争、朝堂变动、或是某些隐秘势力有关……但众说纷纭,皆无确凿证据。真相究竟如何,至今仍是一团迷雾。

顾惊鸿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清淅的痛感。连师父这样在江湖中颇有见识、人脉也不俗的长者,暗中查访多年都一无所获;连武林盟那样的庞然大物,都对其无从了解,只以“非同小可”形容……

这仇,究竟深到了何等地步?敌人,又究竟强到了何种境界?

一股混合着无力、愤懑与更加炽烈决心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不安地跃动。

书房正静默间,窗外忽掠入一只夜鸮,足上系着细巧的竹筒——是铜雀门夜间传信常用的信使。

柳随风自筒中取出一方小笺,将鸮鸟放归夜色。他垂目阅信,神色先是一凝,继而泛起几分难以抑制的喜色。

“终于……小女也能走上读书之路了么?”他轻声叹道。

“师父,怎么了?”顾惊鸿抬头问道。

“你可还记得,七年前我带清瑶上云麓山访学之事?”柳随风眉间渐舒。

“莫非齐先生现在愿收师妹为徒了?”顾惊鸿立即会意。

“正是。”

“那我这就去告诉清瑶师妹!”顾惊鸿欣然起身。

“且慢。”柳随风却抬手止住他,面色由喜转沉,“此事暂不必急于告知她。眼下另有更要紧的。”

说着,他将信缄递了过去。

顾惊鸿接来一看,纸上仅有三行小字:

明日寿宴,群狼环伺,云麓来人。

看来除了师妹将被云麓山接走之外,明日之宴,只怕还藏着更大的风波。

“鸿儿,你……可是想下山?”柳随风看向顾惊鸿,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没有迂回,没有铺垫,师父直接问出他心中的想法。

顾惊鸿抬起头,看向师父,斩钉截铁的一字一句说道:

“是,师父。”

师父看了看如今的顾惊鸿,有欣慰,有担忧,有感慨,最终叹了口气,说道:“如今,你也长大了,为师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十七年了,是该去查找真相了。”

师父顿了顿:“不过在你下山之前,为师有几句话叮嘱于你,你要牢记于心。”

“第一,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被仇恨蒙蔽双眼。”柳随风沉声道,“报仇之事,牵扯甚广,迷雾重重,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凭一时血气之勇可成。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第二,江湖险恶,人心更是如此,远比你此番在望溪镇所见所感,要复杂深刻得多。”柳随风的目光变得锐利,“你需时刻谨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遇事多思量,三思而后行。钱财、美色、名声、秘籍……江湖上诱人堕落的东西太多,你要守住本心,明辨是非。”

“记住了吗?”柳随风郑重其事的说道。

“徒儿谨记。”顾惊鸿重重的点了点头。

“将你背后的木剑取来。”

顾惊鸿依言取剑。柳随风接过,指尖轻抚剑身,忽然双指在剑脊中段一叩,一扭——

“咔。”

木剑应声碎裂,碎屑簌簌脱落,露出内里幽蓝剑光。

顾惊鸿怔住了。

木剑剑身木质外壳木屑纷落,一柄完整的古剑显现:剑长三尺三寸,剑身斑驳,青铜锈色中透出温润光泽。最奇特的是剑脊处嵌着一线银白纹路,薄如蝉翼,在灯下流转着浮云般的暗芒。剑格处,两个苍劲古篆深深刻入铜胎:

惊鸿。

“这才是真正的惊鸿剑。”柳随风声音低沉,“你祖传的佩剑。”

他将剑递过。顾惊鸿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一股温热自青铜深处传来,血脉般的共鸣。

“师父在我满十岁送给我的木剑,原来就是‘惊鸿剑’,一直都在我的身边。”顾惊鸿心中感慨。

“十七年前那个雨夜,岳长老将你送到山下铸剑堂时,这剑已断成两截。”柳随风继续道,“断口惨烈,寻常玄铁根本无法续接剑脊而不损其灵性。为师北行三万里,上雪域神山,在冰崖绝壁间守了四十九日,才等到一线‘云丝玄铁’随雪崩现世。”

顾惊鸿心头一震。他自幼随师父学习铸剑,自然知道“云丝玄铁”是何等神物——传说它是天外陨铁与雪山冰魄历经千年交融而生,轻如浮云却坚不可摧,可遇不可求。师父当年一去半载,归来时鬓边霜色骤增,却只字未提艰辛。如今想来,全是为了这一柄剑。

“我用云丝玄铁重续剑脊,又制青玉楠木为鞘,将其封藏在这木剑之中。”柳随风取出那柄温润的楠木剑鞘,“今日,物归原主。”

顾惊鸿缓缓还剑入鞘,背在肩上。剑带压肩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涌遍全身——这不仅是剑,更是师父十七年的守护,是老莫头那句“你想做就做”背后无声的信任。原来荒滩茶馆中,老莫头早已知晓木剑不凡,若真是木剑,那时怕是早已断裂,老莫头那看似随意的鼓励,实则是将一份沉甸甸的底气交还给了他。

“多谢师父……”他声音微哽。

柳随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书房的门却被轻轻推开。

师娘林静仪端着一个朱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是两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冰糖莲子羹,清甜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她将羹碗轻轻放在书桌上,然后在顾惊鸿身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少年那只因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略带薄茧,那是常年操持家务、偶尔也辅助铸剑留下的痕迹。

“鸿儿,”师娘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山涧清泉,缓缓流入心田,“师父刚才嘱咐你的话,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师娘。”顾惊鸿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重重点头。

“那师娘再嘱咐你一句。”林静仪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慈爱、不舍,还有深深的信任,“不管将来你走到天涯海角,不管遇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累了、倦了、失望了、受伤了……都别忘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却字字千钧:

“天剑山,永远是你的家。这里的门,永远为你敞开。师父师娘,你的师兄师姐师妹,永远都是你的亲人,是你的后盾。

顾惊鸿鼻尖猛地一酸,眼框瞬间湿热。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再次用力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弟子……记住了。永远记住。”

林静仪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象他小时候每次练剑累了、或是生病时那样,动作充满了怜爱:“好孩子。明日是你师父六十寿辰,咱们好好热闹一番,给你师父贺寿,届时你再下山不迟。今天你也忙碌一天了,吃完晚饭,早点回去休息。”

顾惊鸿起身,后退一步,向着师父师娘,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停留了许久:“弟子,遵命。”

林静仪将他扶起,柔声道:“去吧,先回房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晚饭快好了,今天师娘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望溪腊鱼和笋干炖肉,多吃点,好好补补。”

“谢师娘。”顾惊鸿再次行礼,然后慢慢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月色已上中天。清冷的银辉洒满静谧的庭院,石灯里的烛火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拉出变幻的光影。

这一切,如此熟悉,如此温暖,如此真实。这就是他的家,是他十七年来生长、受庇护、被爱着的地方。

身后,书房的窗户纸上,映出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柳随风与林静仪站在窗内,望着月光下少年那虽然尚显单薄、却已挺直如松、步伐坚定的背影,久久无言。

“这孩子……”林静仪轻轻靠在丈夫肩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与骄傲,“眉眼神情,举止气度,真是越来越象他父亲了。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与清澈……”

柳随风伸出手,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走向温暖灯火的背影,低声应道:“顾兄与慕大嫂在天有灵,看到他如今的模样,定会欣慰的。鸿儿……已经长大了。”

窗外,一轮姣洁的明月悄然移上中天,清辉万里,静静笼罩着天剑山起伏的轮廓,也照亮了山下蜿蜒通向远方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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