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却象没看见，又把注意力转回路明非：“小学弟，你看啊，师兄我呢，是卡塞尔八年级的老生了，经验丰富，人脉广泛。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当然了，咨询不是免费的……”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国际通用的要钱手势。
“我……我没钱。”路明非老实说。
“没钱？”芬格尔瞪大了眼睛，“美元？欧元？人民币？都没有？”
路明非摇头。他身上确实一分钱现金都没有，诺诺说卡塞尔里用不到钱。
“那……”芬格尔眼珠一转，“这样吧，你先欠着。等到了学院，发了学生补助，你再还我。不多，就一美元！一美元就行！”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摊在路明非面前：“一美元！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一美元换师兄我宝贵的经验，多划算啊！”
路明非不知所措地看向诺诺。诺诺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一美元纸币，扔给芬格尔：“拿着，赶紧滚。”
“谢谢诺诺师妹！”芬格尔眉开眼笑地接住钱，小心翼翼地抚平，然后塞进牛仔裤口袋里——那个口袋已经破了个洞，他得用手捂着才不让钱掉出来。
“教授你看，”他转头对施耐德教授说，“师妹多懂事，知道照顾学长。”
施耐德教授冷冷地撇了他一眼：“作为学院的八年级老生，你还是一点下限都没有啊，芬格尔。”
“下限是什么？”芬格尔满嘴烂话，拿出纸袋里的汉堡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有汉堡和可乐香吗？”
他一边嚼着汉堡，一边在路明非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自来熟地搭上路明非的肩膀：“小学弟，我跟你讲，卡塞尔呢，是个好地方，也是个坏地方。好就好在，这里美女多——你看诺诺师妹，多漂亮。坏就坏在，这里疯子也多——你看施耐德教授，多严肃。”
路明非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得想吐——那是汗味、霉味、廉价香水味和汉堡味的混合体。他求助地看向诺诺，诺诺却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说芬格尔，”诺诺开口，“你这么闲，论文写完了吗？我记得你好象挂了六门课吧？再不毕业，学院可要考虑把你扫地出门了。”
芬格尔的脸色瞬间垮了：“诺诺师妹，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啊。我那不是挂科，是……战略性延期毕业。你看啊，外面的世界多危险，龙族虎视眈眈，经济危机四伏，我留在学院里，是避险，是战略储备！”
“储备成废品吗？”诺诺毫不留情。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芬格尔又咬了口汉堡，“废品怎么了？废品回收还能再生呢。我这是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让我一飞冲天的时机！”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光——不是玩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深埋的、尚未熄灭的东西。
路明非捕捉到了那丝光。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邋塌的、没下限的、看起来象流浪汉的师兄，可能并不象表面那么简单。
“对了小学弟，”芬格尔又转向路明非，“你叫什么名字？”
“路明非。”
“路明非……”芬格尔重复了一遍，眯起眼睛，“这个名字……我好象在哪里听过。”
“他是路麟城教授的儿子。”诺诺说。
芬格尔的表情僵住了。
汉堡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腿上，但他浑然不觉。他盯着路明非，眼睛瞪得老大，那表情象是见了鬼。
“路……路麟城？”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西伯利亚那个疯子……不，那个传奇？”
施耐德教授厉声道：“芬格尔，注意你的言辞！”
芬格尔却没理他，依旧死死盯着路明非：“你真的是路麟城的儿子？乔薇妮的儿子？”
路明非被他看得发毛，点了点头。
芬格尔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腿上的汉堡，久久没有说话。再抬头时，他脸上的嬉皮笑脸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路明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震惊，怜悯，还有……一丝恐惧？
“原来如此……”芬格尔喃喃道，“难怪……难怪会派施耐德教授亲自来接，难怪诺诺师妹会跟着……原来是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力道很重：“小学弟，祝你好运。”
说完，他捡起腿上的汉堡，拍了拍灰，又咬了一口，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开了，在站台的另一头坐下，背对着他们。
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
路明非看向诺诺，诺诺也皱着眉头，显然对芬格尔的反应感到意外。施耐德教授的脸色则更加阴沉。
“教授，”路明非小声问，“芬格尔师兄他……”
“一个留级多年的废物，不用在意他的话。”施耐德教授冷冷道。
但路明非看得出来，事情没那么简单。芬格尔听到他父母名字时的反应，太不寻常了。
就在这时，隧道深处传来了汽笛声。
低沉，悠长，带着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在空旷的地下站台里回荡。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车来了。”叶胜说。
路明非看向隧道。黑暗深处，两点金色的光芒缓缓靠近，如同巨兽的眼睛。接着是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响，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终于，列车驶入了站台。
那是一辆黑色的蒸汽电单车，车头呈流线型，通体漆黑，只有车灯和镶边是暗金色。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只有车厢连接处刻着细小的符文，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车头喷出白色的蒸汽，在站台里弥漫开来，带着煤炭燃烧的气味和机油的腻香。
车厢是复古的深红色，木质镶板，黄铜把手，车窗挂着墨绿色的绒布窗帘。整列车看起来象是从十九世纪穿越而来，与现代化的站台形成诡异的反差。
列车缓缓停下，车门自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乘务员走落车，躬敬地行礼：“欢迎乘坐1000次快车。请各位出示车票或身份证明。”
施耐德教授递过去几张黑色的卡片。乘务员接过，用一个手持仪器扫描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身份验证通过。请上车，列车将在五分钟后发车。”
“走吧。”施耐德教授率先上车。
路明非跟在诺诺身后，踏上列车。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桃花心木的餐桌，黄铜的壁灯，地毯厚实柔软。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皮革和旧书的混合气味，就象某个老牌贵族的私人俱乐部。
他们在一个包厢坐下。包厢里有四张相对的沙发座椅，中间是一张固定的小桌。路明非和诺诺坐一边，施耐德教授和叶胜坐对面。亚纪则去了隔壁包厢警戒。
刚坐下，芬格尔也晃晃悠悠地上了车，很自觉地坐在了路明非他们包厢的门口位置——那里是普通座，没有包厢的隐私，但也更便宜。
“芬格尔，你……”叶胜想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配跟大人物们坐一起。”芬格尔摆摆手，从纸袋里掏出可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我就在这儿，保证不偷听。你们聊你们的。”
他说着，真的戴上耳机，开始听音乐，嘴里还哼着走调的歌。
施耐德教授看了他一眼，没再理会。
列车轻轻一震，缓缓激活。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被隧道吞没。车厢内只有车轮与轨道有节奏的摩擦声，和芬格尔隐约的哼唱声。
路明非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中国那个闷热的小房间里；现在，他坐在一辆开往神秘学院的列车上，身边是执行部的杀手、红发的学姐，还有一个邋塌的八年级师兄。
命运的车轮，真的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