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都还没起床。路明非穿着那身过大的睡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楼梯。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而是塞满了太多东西,多到无法处理,只能任由它们在那里翻腾、冲撞、互相撕咬。
诺诺有男朋友了。
这个事实象一根针,扎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疼得尖锐而持久。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那种细微而绵长的痛楚。
他走到一楼,推开宿舍楼的大门。
清晨的空气清凉而湿润,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阳光已经爬上了远处的钟楼,为那些古老的石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有鸟儿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世界如此美好,美好得残酷。
路明非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陌生的、美丽的校园,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那种孤独——他早就习惯了那种。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孤独。仿佛他站在这里,站在阳光里,站在人群中,但他的灵魂却飘在另一个维度,看着这一切,无法真正融入,也无法真正离开。
就象……他从来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难得的温柔,【很难过吗?】
“有一点。”路明非在心里回答。
【那就难过一会儿吧。】路鸣泽说,【但别难过太久。因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很多人等着你去见,很多真相等着你去揭开。】
“什么真相?”
【关于你父母的真相。关于乔薇妮死亡的真相。关于……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路明非沉默了。他想起施耐德教授的话,想起福山雅史展示的那片龙鳞,想起瓶子里那条睁眼的红龙幼崽。
还有……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燃烧的宫殿,黑色的巨龙,冰冷的雨夜,女人逐渐冰冷的怀抱。
“我母亲……”他轻声问,“真的是被灭口的吗?”
【我不知道。】路鸣泽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死和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有关。某种……连不完整的我们都要畏惧的存在。】
更高层次的存在?路明非想起古德里安教授提到过的龙王,想起那本《龙族谱系初探》里记载的、沉睡在世界各地的初代种。
会是它们吗?
还是……别的什么?
【哥哥,你看前面。】路鸣泽忽然说。
路明非抬起头。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朝他飞奔而来。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西装的下摆因为奔跑而扬起,看起来既滑稽又急切。
“路明非!路明非同学!”古德里安教授一边跑一边挥手,“可找到你了!”
他冲到路明非面前,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你、你醒了!太好了!我正要去宿舍找你呢!”
“教授……”路明非有些茫然,“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是测试你的血统啊!”古德里安教授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昨天你在‘戒律’压制下使用了言灵刹那,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我们必须弄清楚你的血统到底特殊在哪里!”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路明非就往实验楼的方向走:“走走走,我都准备好了!用言灵‘皇帝’来测试,这是最准确的方法!”
“言灵‘皇帝’?”路明非被动地跟着走,“那是什么?”
“一个非常特殊的言灵,串行号1,高危,但没有任何攻击性。”古德里安教授语速飞快地解释,“它的作用是唤起混血种体内的龙族血脉共鸣,让受试者产生‘灵视’——也就是看到龙族记忆碎片的能力。通过灵视的内容和强度,我们可以判断血统的纯度和倾向。”
路明非听得半懂不懂,但也没有反抗。他现在脑子很乱,去测试血统也好,至少能让他的注意力暂时从“诺诺有男朋友”这件事上移开。
他们来到实验楼三层的一间实验室。房间很大,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铅板,地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炼金矩阵。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椅子,周围环绕着各种精密的仪器。
“坐。”古德里安教授指着那张椅子。
路明非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冰凉的感觉通过单薄的睡衣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古德里安教授走到控制台前,调整着各种参数。芬格尔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相机,准备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
“准备好了吗?”古德里安教授问。
路明非点点头。
教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吟唱。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威严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有重量,敲打在空气里,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实验室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仪器上的指针疯狂跳动,地面上的炼金矩阵亮起暗金色的光芒。
路明非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就是龙文。昨天他无意识中吟唱的语言,和此刻古德里安教授吟唱的语言,是同源的。
但奇怪的是,当那些音节传入他耳朵时,他没有产生任何共鸣。没有血脉沸腾的感觉,没有记忆碎片涌现,没有看到任何幻象。
就象……就象在听一首完全陌生的外语歌。
吟唱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古德里安教授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有些苍白。使用高危言灵显然消耗很大。他期待地看着路明非:“怎么样?看到了什么?龙族的记忆?战场?宫殿?还是……”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说:“什么都没看到。”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古德里安教授的表情僵住了。芬格尔举着相机的手也停在半空。
“没、没看到?”古德里安教授的声音在颤斗,“怎么可能?言灵‘皇帝’对任何混血种都有效,区别只是灵视的强度和内容……你怎么会什么都没看到?”
他冲到仪器前,检查各项数据。屏幕上,代表路明非生命体征的曲线平稳得可怕,代表精神波动的图表也几乎没有变化。
“这不对……”教授喃喃道,“这完全不对……除非……”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路明非,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除非你不是混血种。”
路明非愣住了:“不是混血种?那我是什么?”
“或者……你是混血种,但你的血统特殊到超出了言灵‘皇帝’的感知范围。”古德里安教授的声音越来越小,象是在自言自语,“但怎么可能……言灵‘皇帝’是初代种级别的能力,理论上可以感知所有龙族血脉……”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除非……你是白王血裔。”
白王。
路明非记得在那本《龙族谱系初探》里看过这个名字。白王,龙族历史上的叛乱者,曾经挑战黑王尼德霍格的统治,最终被镇压,血脉几乎被彻底清除。但传说中,仍有极少数白王血裔隐藏在人类世界里。
白王血裔与其他混血种最大的区别是——他们不受言灵“皇帝”的影响。因为白王本身就是叛徒,它的血脉与黑王一系的龙族有着本质的不同。
“白王血裔……”路明非重复着这个词,“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几个白王血脉的继承者之一。”古德里安教授的表情严肃得可怕,“如果你的血统真的来自白王,那么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你能在‘戒律’压制下使用言灵,为什么言灵‘皇帝’对你无效,为什么你能唤醒红龙幼崽……”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也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你。”
路明非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白王血裔。最后的继承者。那么多人想要他。
这些词一个比一个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他艰难地开口,“如果我是白王血裔,那我父母……”
“路麟城教授和乔薇妮女士都是黑王一系的混血种,这一点毋庸置疑。”古德里安教授说,“所以你的白王血统不可能是遗传自他们。唯一的可能是……”
他停下来,看着路明非,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是什么?”路明非追问。
“我不知道。”古德里安教授最终摇了摇头,“也许是你出生时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有人对你做了什么,也许……你根本就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最后那句话象一记重锤,砸在路明非心上。
不是亲生儿子?
怎么可能?他明明记得母亲的样子——虽然很模糊,但他记得她抱着他时的温度,记得她哼唱的摇篮曲,记得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那些记忆,难道是假的吗?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别听他胡说。你就是路明非,你就是路麟城和乔薇妮的儿子。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那你告诉我真相。”路明非在心里说,“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路鸣泽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路明非沉默了。他看着古德里安教授,看着教授那张写满困惑和震惊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教授。”他说,“如果测试结束了,我可以走了吗?”
古德里安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当然……当然可以。不过路明非,你听我说,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们必须……”
“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路明非打断他,站起身,“测试结果,您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走向门口,步伐有些跟跄。早就得到消息过来写“新闻素材”的芬格尔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了。
“师弟……”芬格尔想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