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施坦因教授宣读完考试纪律后,教室里陷入一种肃穆的寂静。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烂的光影,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象是被时间凝固的微缩星云。
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握着发放下来的铅笔和画纸。铅笔是崭新的,笔尖削得很细,在阳光下泛着石墨特有的暗哑光泽。画纸是特制的羊皮纸,质地厚实,表面有细微的纹理,摸上去有种历史的质感。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
诺诺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教室的角落,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看起来象是在认真阅读,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教室,扫过他所在的方向。
曼施坦因教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录音机。那是卡塞尔学院的古董之一,黄铜外壳已经氧化成深沉的暗金色,转盘和指针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考试开始。”曼施坦因教授按下播放键。
第一个音节流泻而出时,路明非愣住了。
那不是人类语言,不是任何现存文明的文本——那是龙文,古老、晦涩、带着金属的质感和火焰的温度。音节象是从远古的深渊中升起,穿过时间的层层阻隔,在这个现代化的教室里重新响起。
路明非闭上眼睛。
他听到的第一个词是“yggdrasil”——世界树。
然后,画面在脑海中轰然展开。
不是零碎的片段,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完整的、清淅的、史诗级的画卷:
巨大的、贯穿九界的白蜡树,枝干延伸到天空的尽头,根系深入地狱的深渊。树冠上凄息着鹰,树根下盘踞着龙。树旁是智慧之泉,三个命运女神在纺织时间的丝线。树梢上,一只金色的公鸡在了望,树下,一只红色的公鸡在啼鸣。
然后,龙来了。
黑色的,巨大的,鳞片如最深的夜,眼睛如燃烧的熔岩。它从深渊中升起,张开遮天蔽日的翅膀,露出森白的利齿。它扑向世界树,开始啃食树根。
一下,又一下。
树根断裂,树干摇晃,枝叶凋零。
诸神从宫殿中冲出,持着武器,骑着战马。他们与龙搏斗,但龙的鳞片坚不可摧,龙的吐息焚毁一切。战场在树下展开,血染红了土壤,尸体堆积如山。
奥丁骑着八足骏马,手持永恒之枪,冲向黑龙。托尔挥舞雷神之锤,雷电在他身边炸裂。弗雷驾驶着黄金野猪战车,光芒万丈。
但黑龙只是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扫过战场,然后张开嘴——
火焰。
黑色的,吞噬一切的火焰。
诸神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宫殿在火焰中倒塌,世界树在火焰中燃烧。
最后一幕,是黑龙站在燃烧的废墟上,仰天长啸。它的身后,九个世界都在燃烧,星辰从天空坠落,海洋沸腾,大地开裂。
诸神的黄昏。
尼德霍格屠龙记。
路明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在画纸上画下了第一幅画。
不是零碎的线条,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完整的、精细的、如同中世纪手抄本插画般的场景:尼德霍格啃食世界树之根,诸神在周围战斗,火焰吞噬一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张画,愣住了。
这是他画的?
这种精细的线条,这种准确的透视,这种恢弘的构图——这是他这个美术课从来不及格的人能画出来的?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笑意,【这就是你的能力之一。当龙文唤醒你血脉中的记忆时,你的手会自动记录下那些画面。不需要技巧,不需要训练,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路明非没有时间细想,因为第二段龙文已经开始播放。
这一次,他听到的是“fafnir”——法夫尼尔,北欧神话中的巨龙,守护宝藏的恶龙。
画面再次展开:
堆积如山的黄金,闪铄的宝石,古老的王冠和权杖。一条巨大的龙盘踞在宝藏上,鳞片是暗金色的,眼睛是贪婪的绿色。英雄齐格弗里德手持宝剑,潜行而来。龙抬起头,喷出毒雾。英雄跃起,宝剑刺入龙的心脏。龙在哀嚎中死去,鲜血浸透了宝藏。
路明非的手再次动了起来。
铅笔在羊皮纸上飞速移动,线条流畅得象早已练习过千百遍。第二幅画很快完成:法夫尼尔之死,英雄屠龙,宝藏染血。
然后是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
每一次,路明非都能看到完整的画面。不是其他混血种那样模糊的灵视,不是破碎的记忆片段,而是清淅的、连贯的、史诗级的叙事。
他画下了尼伯龙根的指环,画下了贝奥武夫与格兰戴尔,画下了圣乔治屠龙,画下了中国神话中的应龙,画下了日本神话中的八岐大蛇……
八段龙文,八幅画。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空气中时,路明非放下铅笔,看着面前摊开的八张羊皮纸,愣住了。
每一张都是完整的作品,精细得可以放进博物馆展览。线条,光影,构图,细节——所有的一切都无可挑剔。
这真的是他画的?
他抬起头,看向教室里的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