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崖的云雾,终年不散,象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崖上的世界与山下的喧嚣彻底隔绝。
张煜礌正蹲在菜畦边,手里攥着一把锄头,小心翼翼地给刚冒芽的青菜松土。晨光通过云雾的缝隙,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下锄头落下,都恰到好处,不带一丝多馀的力道。几十年的光阴,磨去了他眉宇间的戾气,也磨去了他年少时的锋芒,如今的他,看起来就象个普通的山野老道,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
崖下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却很熟悉。
张煜礌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这个时间,除了张之维,不会有别人。
果然,片刻之后,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小师弟,又在侍弄你的菜啊?”
张之维的身影出现在崖边,他依旧穿着那身杏黄色的天师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依旧红润,眼神深邃如古井,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却又在看向张煜礌时,柔和了几分。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弟子,手里提着食盒和酒坛。
张煜礌放下锄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道:“师兄今日怎么有空上山?莫不是又偷了师傅酿的酒?”
张之维哈哈一笑,走上前,将手里的酒坛递给张煜礌:“什么偷,这是我堂堂天师府天师,光明正大拿的!”他顿了顿,又道,“师傅仙逝前,可是特意说了,这酒,要留给你我兄弟二人,共叙旧情。”
张煜礌接过酒坛,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酒香,眼神微微恍惚。师傅酿的酒,醇厚绵长,是他年少时最喜欢的味道。只是几十年过去,他已经很少饮酒了。
两人走到崖边的石桌旁坐下,年轻弟子摆上食盒里的小菜,又给两人斟满了酒。
酒液入喉,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张煜礌忍不住喟叹一声:“还是当年的味道。”
张之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随即又正色道:“小师弟,今日上山,除了陪你喝酒,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张煜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哦?什么事?”
张之维抿了一口酒,缓缓开口:“我打算,在龙虎山举办一场罗天大醮。”
“罗天大醮?”
这四个字,象是一道惊雷,在张煜礌的脑海中炸响。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几十年的平静,被这四个字彻底打破。
他当然知道罗天大醮。
那是龙虎山传承千年的盛会,也是异人界的一大盛事。可他更清楚,张之维举办这场罗天大醮,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传承,而是为了一个人——张楚岚。
那个身负炁体源流,却又装作一副无赖模样的少年。
那个张怀义的孙子。
张煜礌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是穿越而来的,对于《一人之下》的剧情,他曾烂熟于心。可几十年的静心崖岁月,让很多细节都变得模糊了。唯独那些刻骨铭心的名字和事件,依旧清淅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张怀义,炁体源流的创造者,当年甲申之乱的罪魁祸首之一,也是龙虎山的叛徒。他的孙子张楚岚,继承了他的炁体源流,却隐藏实力,混迹在普通人之中,活得象个混不吝的小痞子。
而张之维举办这场罗天大醮,就是为了将张楚岚引回龙虎山,将天师之位传给他,也将龙虎山的责任,压在他的肩上。
还有碧游村,马仙洪,那个天真又偏执的少年,一手打造出修身炉,妄图改变整个异人界的格局。以及马仙洪的姐姐,曲彤。那个拥有双全手的女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是整个异人界最大的变量之一。
这些人和事,如同潮水般涌入张煜礌的脑海,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真正的剧情,要开始了。
张之维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这场罗天大醮,不仅是为了选拔龙虎山的优秀弟子,也是为了邀请天下异人,齐聚龙虎山,共商异人界的大事。如今异人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举办这场罗天大醮,也是为了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他顿了顿,看着张煜礌,眼神郑重:“小师弟,我知道你三十年不曾下山,可这场罗天大醮,关乎龙虎山的颜面,也关乎整个异人界的安稳。我希望你能出山,与我一同主持这场盛会。”
张煜礌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刺激着他的喉咙,也刺激着他的神经。
出山?
他何尝不想出山。
几十年的静心崖岁月,他不是没有想过下山。他想看看山下的世界,想看看那些百姓,是否真的过上了安稳的日子。想看看异人界,是否真的如他所想的那般,平静祥和。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怕自己再一次失控。
尤其是想到那个张楚岚。
那个在罗天大醮上,耍尽无赖手段,甚至不惜自污名声,也要赢得比赛的少年。那个明明身负绝世功法,却偏偏要装作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有辱天师府门楣的小子。
一想到这里,张煜礌的心头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邋塌t恤,顶着一头鸟窝似的头发,嘴里叼着烟,一脸痞气的少年,在龙虎山的赛场上,对着一众名门正派的弟子,耍着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若是换做年轻时的他,恐怕早就忍不住冲上去,将这小子按在地上暴打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什么叫名门风范。
就算是现在,几十年的静修,磨去了他的戾气,可一想到张楚岚的所作所为,他的拳头还是忍不住发痒。
他怕自己一旦下山,看到张楚岚那副模样,会忍不住动手。到时候,不仅会坏了张之维的计划,还会让龙虎山颜面扫地。
“小师弟?”张之维看着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唤道。
张煜礌回过神,摇了摇头,苦笑道:“师兄,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几十年不曾下山,早已习惯了崖上的日子。这罗天大醮,有你主持,定能圆满成功。我就不添乱了。”
张之维皱了皱眉:“小师弟,你何必如此固执?几十年了,那些事,早就过去了。你不该一直活在愧疚里。”
“我不是活在愧疚里。”张煜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在守着我的道。师兄,你不懂。”
张之维叹了口气,他知道,张煜礌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也罢,你不愿下山,我也不勉强你。只是有一个人,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张煜礌抬眼看向他:“谁?”
“张楚岚。”张之维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他是张怀义的孙子。”
果然。
张煜礌的心中,没有丝毫意外。他端起酒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张怀义的孙子……”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变得幽深,“他现在在哪里?”
“我已经派灵玉去找他了。”张之维道,“那孩子,性子有些跳脱,和他爷爷一样,喜欢隐藏实力。不过,他的根骨很好,是个可塑之才。”
张灵玉。
张煜礌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一身白衣,气质清冷,却又带着一丝别扭的少年。他是张之维的亲传弟子,也是龙虎山年轻一代的翘楚。可惜,他修炼的是阴五雷,身上带着一丝遐疵,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而他和张楚岚之间的恩怨,也是罗天大醮上的一大看点。
张煜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他知道,张之维告诉自己这些,是希望自己能对张楚岚多一些了解,也是希望自己能放下过去,接纳这个张怀义的孙子。
可他做不到。
张怀义当年的所作所为,让龙虎山背负了太多的骂名,也让师傅张静清操碎了心。而张楚岚,继承了张怀义的炁体源流,也继承了他的隐忍和算计。这样的人,让他如何能放心?
更何况,他还想到了曲彤。
那个拥有双全手的女人,一直对炁体源流虎视眈眈。她绝对不会放过张楚岚这个机会。罗天大醮,注定不会平静。
这些事,他不能告诉张之维。
张之维虽然实力强大,威震异人界,可他有时候,太过护短,也太过理想化。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却不知道,暗处的那些黑手,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张煜礌有自己的打算。
他虽然不愿下山,可这罗天大醮,他不能置之不理。他要在静心崖上,看着这场盛会的开始和结束。他要看着张楚岚,如何在这场罗天大醮中,崭露头角。他要看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手,如何一步步浮出水面。
若是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介意,再一次拔出那把尘封了几十年的佩剑。
“师兄,”张煜礌放下酒杯,抬头看向张之维,眼神平静,“这罗天大醮,你尽管去办。我虽然不出山,但会在崖上,为你和龙虎山,守着这一方天地。”
张之维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强求。只是,若是崖上寂寞,随时可以下山找我。天师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张煜礌笑了笑:“多谢师兄。”
两人又聊了些山上的琐事,张之维便起身告辞了。他知道,张煜礌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看着张之维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张煜礌缓缓站起身,走到崖边,望向山下的方向。
云雾缭绕,看不清山下的景象。
可他的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罗天大醮。
张楚岚。
曲彤。
碧游村。
这些名字,如同一个个烙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几十年的静修,让他的道心愈发坚定。可他知道,有些责任,是躲不掉的。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转身,走向崖顶的石洞。
石洞里,光线昏暗。一把玄色的佩剑,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剑鞘上布满了灰尘,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凌厉的气息。
张煜礌伸出手,轻轻拂去剑鞘上的灰尘。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的心脏,忍不住微微颤斗。
几十年了。
他已经几十年没有碰过这把剑了。
他的手指,缓缓握住剑柄。
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剑柄传来,涌入四肢百骸。他体内的炁劲,仿佛也受到了感应,开始缓缓涌动。
张煜礌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那些被他压抑了几十年的力量,那些被他磨去的锋芒,在这一刻,悄然复苏。
他没有拔出佩剑,只是静静地握着剑柄,站在石洞之中,望着洞外的云雾。
罗天大醮。
好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张煜礌,虽然身在静心崖,却早已是这场大戏的旁观者,也是……随时准备出手的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