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大醮的鼓声,顺着龙虎山的山风,隐隐约约传到了静心崖。
张煜礌正坐在崖边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道经,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古字,眼神平静无波。山下的喧嚣热闹,与这崖上的清净,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几十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听山风,观云雾,与道经为伴,将那些尘封的往事,都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可今日的山风里,似乎夹杂着一些不一样的声响。
不是鼓乐齐鸣的喧嚣,也不是弟子们的呼喝,而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声,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王道长,你跑不掉了!”
“乖乖站住,让我埋了你,对你对我都好!”
张煜礌抬眼,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云雾缭绕的山道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正迈着大步,追着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少女的眼神很亮,像淬了冰的刀子,手里还拎着一把铁铲,铁铲上沾着些泥土,一看就是刚挖过坑的。
而那个被追的年轻道士,长得眉清目秀,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哭笑不得,脚下却是一点也不敢停,踩着道家的步法,在山道上腾挪跳跃,速度快得惊人。可那少女的速度,却也丝毫不慢,紧追不舍,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王道长,你说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害你,就是埋了你而已,很快的!”
“埋了之后,你就不会碍着张楚岚的事了,多好!”
张煜礌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动。
王道长?
张楚岚?
还有这个拎着铁铲、张口闭口就要埋人的少女……
他的脑海里,那些模糊的剧情片段,突然变得清淅了几分。
王道长,应该就是武当山的王也。那个风后奇门的传人,性子懒散,却天赋异禀。而那个少女,自然就是冯宝宝。那个不老不死,实力深不可测,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憨直,却又格外护短的丫头。
至于冯宝宝要埋王也的原因,张煜礌也猜得到。无非是王也在罗天大醮上,展现出了太过强大的实力,对张楚岚构成了威胁。冯宝宝护犊子,便想着先把王也埋了,省得他碍手碍脚。
这丫头,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
张煜礌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那被追得狼狈不堪的王也,突然看到了崖边的张煜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象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脚下猛地加速,朝着静心崖冲了过来。
“这位道长!救命啊!”
王也一边跑,一边朝着张煜礌大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少女的气息,越来越近了。那股子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杀气,让他头皮发麻。他自问实力不弱,可面对冯宝宝,却总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这丫头的路数太野了,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冯宝宝看到王也朝着崖边的老道跑去,眉头微微一皱,脚下的速度更快了。她拎着铁铲,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王也的背影,嘴里念叨着:“跑?往哪跑?今天说什么也要埋了你!”
王也一口气冲到了张煜礌的身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追上来的冯宝宝,摆出了防御的架势。他手里的折扇张开,扇面上绘着太极图案,周身的炁劲缓缓涌动,随时准备出手。
可冯宝宝却没有急着动手。
她的目光,落在了张煜礌的身上。
这个老道,穿着一身粗布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沟壑纵横,看起来就象个普通的山野老道。可不知为何,冯宝宝却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很舒服的气息。那气息很平和,很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冯宝宝歪了歪头,看着张煜礌,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她能感觉到,这个老道不简单。
张煜礌放下手里的道经,抬眼看向冯宝宝,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小姑娘,你追着这位王道长,是想做什么?”
冯宝宝眨了眨眼,很实诚地回答:“埋了他。”
“埋了他?”张煜礌挑了挑眉,看向一旁的王也,“王道长,你可知,你哪里得罪了这位小姑娘?”
王也苦笑着摇了摇头,摊了摊手:“道长,我也不知道啊!但我知道她是哪都通的员工,和张楚岚那个“不摇碧莲”的一起来的。”
王也说完,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明悟。
张煜礌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是因为张楚岚。
这冯宝宝,还真是把张楚岚护得严严实实的。
他转头看向冯宝宝,语气依旧温和:“小姑娘,罗天大醮,本就是各凭本事的比武。你这样追着他,要埋了他,未免太过霸道了些吧?”
冯宝宝皱了皱眉,看着张煜礌,一本正经地说道:“霸道?不懂。我只知道,谁碍着张楚岚,我就埋了谁。单士童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单士童?
张煜礌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想起了剧情里的那个上清派弟子,后来,也是被冯宝宝悄无声息地埋了。
这丫头,还真是说到做到。
王也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插嘴道:“姑娘!校场比赛,愿赌服输!我又没耍什么阴招,你不能因为张楚岚,就要埋了我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冯宝宝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王法?我就是王法。”
王也:“……”
得,跟这丫头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张煜礌看着两人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冯宝宝的面前,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小姑娘,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要埋了王道长。可埋人这种事,终究是不好的。这样吧,我替王道长向你求个情,你就饶了他这一次,如何?”
冯宝宝看着张煜礌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温和,象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却又忍不住想要相信。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可以。但是,他不能再碍着张楚岚的事。”
王也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不碍!绝对不碍!我保证,绝对不和张楚岚那小子动手了!”开玩笑,动手?动手怕是要被这丫头埋十次八次!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被人追着埋的滋味了。
冯宝宝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了手里的铁铲,转身就要走。
可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张煜礌,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你是谁?”
张煜礌笑了笑,说道:“我?一个守着静心崖的老道罢了。”
冯宝宝歪了歪头,没有再追问。她不再多想,转身,迈着大步,朝着山下走去。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直到冯宝宝的身影彻底消失,王也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多谢道长救命之恩!道长,您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张煜礌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道:“王道长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王也站起身,对着张煜礌拱了拱手,一脸敬佩地说道:“道长,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刚才您往那一站,我就感觉到,您身上的气息,平和中正,却又深不可测。想必,您也是一位隐世高人吧?”
张煜礌摆了摆手,笑道:“隐世高人谈不上。不过是在这静心崖上,守了几十年罢了。”
“几十年?”王也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张煜礌,“道长,您在这崖上,守了几十年?”
张煜礌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慨:“是啊,几十年了。弹指一挥间,岁月不饶人啊。”
王也看着张煜礌,心中愈发敬佩。能在这荒无人烟的静心崖上,守几十年,这份定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他忍不住问道:“道长,您既然是龙虎山的人,为何会在这静心崖上,守了几十年?罗天大醮这么大的盛会,您都不下去看看吗?”
张煜礌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山下的热闹,不适合我。这静心崖,才是我的归宿。”
王也看着他眼中的落寞,知道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连忙转移话题:“对了,道长,还未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张煜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姓张,名煜礌。”
“张煜礌?”王也念叨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他猛地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瞪大了眼睛,看着张煜礌,一脸震惊地说道:“您……您就是那个传说中,几十年前,在江西血月谷,一人一剑,斩杀倭国阴阳师首领鬼面,却又因为失控误杀战友,而隐居静心崖的张煜礌道长?!”
王也虽然是武当山的人,可对于龙虎山的这位传奇人物,早有耳闻。几十年前的血月谷一战,张煜礌的名字,响彻整个异人界。一人一剑,力斩鬼面,破了那阴毒无比的阴兵噬魂阵。可后来,他却因为失控,误杀了自己人,从此便隐居静心崖,再也没有下山。
没想到,自己今日,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这位传奇人物!
想到这里,王也连忙弯腰行礼:“王当王也,见过张师爷!"
张煜礌看着王也那副躬敬的样子,眼神平静无波。他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好了,起来吧。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
王也看着张煜礌,心中百感交集。他能想象到,这位道长,这几十年,过得有多不容易。愧疚和自责,象两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张师爷,您……”王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煜礌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都过去了。”他顿了顿,又道,“罗天大醮的盛会,还在继续。你还是早些下山吧,免得再被那位小姑娘盯上。”
王也闻言,脸色一白,连忙点了点头:“张师爷说得是!我这就走!我这就走!”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被冯宝宝追着埋的滋味了。
王也对着张煜礌再次拱了拱手,说道:“张师爷,今日之恩,王某没齿难忘!日后若是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张煜礌笑了笑,说道:“好说。”
王也不再耽搁,转身,踩着道家的步法,匆匆忙忙地朝着山下跑去。很快,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崖边,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张煜礌捡起地上的道经,重新坐回竹椅上。可他却没有再看书。他抬头,望向山下的方向,眼神深邃。
冯宝宝。
王也。
罗天大醮。
这场盛会,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能感觉到,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而他这颗沉寂了三十年的石子,似乎,也该在这池平静的湖水里,激起一点涟漪了。
张煜礌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竹椅的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