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宝和王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雾深处后,静心崖上的风,突然变得凛冽起来。
张煜礌依旧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那本泛黄的道经,可指尖却不再划过书页上的古字。他的目光落在崖下翻涌的云海之上,眼神平静的表象下,却是惊涛骇浪般的杀意。方才被冯宝宝和王也勾起的轻松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年静修都难以彻底磨灭的凛冽戾气。
他默默掐算着时间,眉头越皱越紧。
罗天大醮的鼓声,依旧顺着山风隐隐传来,只是那喧嚣热闹,在他听来,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这场看似选拔英才、震慑异人的盛会,终究会成为全性作乱的跳板。当罗天大醮的最后一声鼓响落下,龙虎山的山门,便会被那群肆无忌惮的狂徒攻破。
全性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罗天大醮的胜负,不是龙虎山的秘籍珍宝,不是张楚岚那小子,而是那个瘫在轮椅上,半生都活在痛苦与秘密里的二师兄——田晋中。
张煜礌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道经的书页被他攥得发皱,他却浑然不觉。
田晋中……那个温和爱笑的二师兄。
记忆中的田晋中,眉眼总是带着暖意,会在他和张之维闯祸后,悄悄替他们遮掩;会在寒冬腊月里,把暖炉塞进他的被窝;会在他修炼雷法走火入魔时,守在他身边三天三夜,寸步不离。可后来,为了追查当年张怀义叛出龙虎山的真相,田晋中被人废了双手双脚,从此只能与轮椅为伴,半生都被困在那方寸之地,连一杯水都端不起来。
他已经够苦了。
那些全性的杂碎,却连这最后一点安宁都不肯给他。
龚庆……全性代掌门。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甚至带着几分胆怯的年轻人,心思却歹毒得令人发指。他早早就隐藏在龙虎山中,当了一个小道士,谋划着名全性大闹龙虎山的混乱,潜入后山,找到田晋中,用最残忍的手段,逼问他当年的秘密。
要不是实在想不起龚庆假扮的小道士的名字,张煜礌早就下山了。
还有那个吕家的小子。
张煜礌的脑海里,努力搜寻着那个模糊的名字,却始终想不起来。可他清楚地记得,那小子会吕家的明魂术——也就是被世人忌惮的八奇技之一,双全手。那所谓的明魂术,根本就是用来抽取记忆的邪术。龚庆正是靠着那小子的能力,生生抽走了田晋中脑海里的秘密,也抽走了他最后一口气。
田晋中到死,都没能落得一个安稳。
想到这里,张煜礌的胸腔里,一股滚烫的怒意猛地炸开。三十年的静心修炼,磨平了他眉宇间的戾气,却磨不掉他骨子里的护短。他可以不在乎龙虎山的荣辱,可以不在乎异人界的纷争,可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师兄。
那是他的二师兄啊!
是从小一起长大,护着他宠着他的亲人!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突然响彻静心崖。
挂在竹屋墙上的那把玄色佩剑,不知何时,竟开始微微颤动起来。剑鞘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剑身震颤的频率越来越快,发出的嗡鸣也越来越响,象是在呼应主人心中翻涌的杀意。
张煜礌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把佩剑上。
几十年了。
这把剑,陪着他走过血月谷的尸山血海,陪着他斩过鬼面的头颅,也陪着他在静心崖上,度过了几十年的清苦岁月。剑鞘上的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可剑身的锋芒,却从未被掩盖。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沉稳地走向竹屋。
每走一步,周身的炁劲便涌动一分。那些被他压制了三十年的雷霆之力,象是沉睡的巨龙,正在缓缓苏醒。竹屋前的青石板上,青草在他的炁劲威压下,微微弯曲了腰肢。崖边的云雾,象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疯狂翻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剑柄。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一股熟悉的力量,象是久违的老友,与他的炁劲融为一体。他能感觉到,剑身之中,蕴藏着的雷霆之力,正在雀跃,正在渴望着饮血。
张煜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双沉寂了三十年的眸子,此刻象是淬了寒冰的利刃,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原本平和的面容,此刻竟隐隐透出几分当年血月谷上,那尊疯魔的影子。
“全性……”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龚庆……吕家的小子……”
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可以继续守在静心崖,可以继续做那个不问世事的山野老道。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田晋中,被那些杂碎折磨至死。他不能让二师兄,落得那样一个凄惨的下场。
几十年的愧疚,几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他缓缓抽出佩剑。
“锵!”
一声龙吟般的剑鸣,刺破了静心崖的宁静。
剑身出鞘的刹那,一道耀眼的金色雷弧,顺着剑身,瞬间窜起三尺高。雷弧噼啪作响,照亮了他那双赤红的眸子。三十年未曾出鞘的剑,依旧锋利如初,剑刃上,隐隐闪铄着寒光,映照着崖边翻涌的云雾。
张煜礌握着剑,站在竹屋前,沉默不语。
他没有立刻下山。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全性还没开始作乱,龚庆也还没潜入后山。他若是此刻下山,必定会引起张之维的注意。张之维一定会阻止他,一定会劝他冷静。可他现在,根本冷静不下来。
他要等。
等全性大闹龙虎山的那一刻,等后山陷入混乱的那一刻,等龚庆和那个吕家小子,靠近田晋中轮椅的那一刻。
到那时,他便会提着这把剑,下山。
他要让那些全性的杂碎,尝尝雷霆焚身的滋味。他要让龚庆,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要让那个吕家的小子,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不会再失控。
几十年的静修,早已让他将雷霆之力,掌控得炉火纯青。他不会再象当年血月谷那样,不分敌我地杀戮。这一次,他的剑,只会斩向那些该死之人。
张煜礌缓缓抬手,用袖口,轻轻擦拭着剑刃。
剑刃上,倒映着他的面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尤豫,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想起了张之维。
师兄若是知道他下山,一定会生气吧?一定会怪他,破坏了他的计划吧?
张煜礌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怪就怪吧。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田晋中是他的二师兄,是他的亲人。护着亲人,从来都没有错。
“师兄,”他轻声说道,象是在对张之维说话,又象是在对自己说,“别怪我。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他握紧佩剑,转身,走到崖边。
山下的鼓声,依旧在响。罗天大醮的赛场上,想必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决战。张楚岚和张灵玉的对决,应该也快要开始了吧?那个耍无赖的小子,那个性子别扭的师侄,他们的胜负,早已不是他关心的重点。
他的目光,落在了后山的方向。
那里,是田晋中居住的地方。那里,有他要守护的人。
张煜礌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运转龙虎山的心法,将翻涌的杀意,一点点收敛。剑身的雷弧,也渐渐黯淡下去,只在剑刃上,留下一抹淡淡的金光。他的面容,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仿佛刚才那个杀意凛然的人,从未出现过。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下山的时机。
静心崖的风,越来越大。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象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竹屋墙上,原本空着的剑鞘,在山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而崖边的张煜礌,依旧站在那里,握着剑,闭着眼,象一尊亘古不变的石象。
只是,那紧握剑柄的手指,却从未放松过。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山下的喧嚣,就会变成一片混乱。
而他,也会在那一刻,提剑下山。
血债,终究是要血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