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大醮的鼓声,终究是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龙虎山各处传来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还有凄厉的惨叫声。那些声音顺着山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冲破了静心崖的云雾屏障,直直撞进张煜礌的耳朵里。
他依旧站在崖边,闭着眼,握着那柄玄色佩剑。剑刃上的金光早已敛去,只剩下冰冷的锋芒,贴着他的掌心。几十年的静修,让他的呼吸始终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怒意,早已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只待一个出口。
全性作乱了。
比记忆中,似乎还要早了一些。
张煜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群肆无忌惮的狂徒,当真以为龙虎山是他们想来就来、想闹就闹的地方?当真以为,这静心崖的云雾深处,只有一个不问世事的山野老道?
“沙沙——”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山道的尽头传来。
很轻,很谨慎,带着一股贼兮兮的气息。
张煜礌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来了。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握剑静立的姿势,象一尊融入云雾的石象。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竹屋前的空地上。
“嘿嘿,没想到这静心崖上,还真有人住。”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看这老道的样子,怕是个老糊涂了,站在这里,动都不动。”
“少说废话。”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呵斥道,“龚庆首领有令,龙虎山的后山,一处都不能放过。这老道既然守在这里,说不定藏着什么宝贝。先把他解决了,再搜这竹屋!”
“解决?怎么解决?”尖细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些尤豫,“这老道看起来瘦骨嶙峋的,可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能有什么不对劲?”粗哑声音的主人嗤笑一声,“不过是个守山的老东西罢了。全性行事,何须顾忌?动手!”
话音落下,两道黑影猛地从云雾中窜出,朝着张煜礌的后心扑去。
一人手持短刀,刀刃淬着幽绿的毒光,显然是喂了剧毒;另一人握着铁链,铁链的末端,系着一枚淬了钢的爪钩,闪铄着寒芒。两人皆是全性之中,以狠辣着称的角色,出手便是杀招,根本没有留活口的打算。
他们的速度很快,快到在云雾中只留下两道残影。
眼看着,短刀就要刺入张煜礌的后心,爪钩也要洞穿他的琵琶骨。
就在这时——
张煜礌的眼睛,骤然睁开了。
那双沉寂了七十年的眸子,此刻竟象是两轮燃烧的赤日,迸发出令人心悸的杀意。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变得凛冽如冰,周身的炁劲,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猛地炸开!
“嗡——”
玄色佩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剑身上,金色的雷弧瞬间暴涨,三尺长的雷光,映亮了整片云雾!
“什么?!”
那两个全性妖人,脸色剧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他们碾压而来。那威压之中,蕴含着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还有一股……如同来自地狱的杀戮之气!
他们想退,却已经晚了。
张煜礌的身形,没有丝毫转动,只是握着佩剑的手,轻轻往后一斩。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震天的怒吼。
只有一道金色的雷光,如同匹练般,从剑刃上横扫而出。
“噗嗤——”
两道细微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手持短刀的妖人,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雷光拦腰斩断。鲜血和内脏,喷洒在青石板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握着铁链的妖人,反应稍快,猛地将爪钩挡在身前。可那雷光,却如同无坚不摧的利刃,瞬间洞穿了爪钩,又洞穿了他的胸膛。
金色的雷光,在他的体内炸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静心崖。
那妖人浑身抽搐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碳化。数息之后,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化作了一堆焦炭。
张煜礌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的两具尸体,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甚至没有看清这两个人的脸。
在他眼里,这些全性妖人,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敢闯龙虎山,敢踏足静心崖,便只有死路一条。
“还有人。”
张煜礌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山道的阴影处。那里,还藏着三道身影,正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的一幕,彻底吓破了他们的胆。
他们是全性的外围成员,跟着那两个妖人来的。本以为是捡便宜的差事,没想到,却遇到了一尊杀神!
那道金色的雷光,那股恐怖的威压,还有那毫不留情的杀招,都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滚出来。”
张煜礌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道的阴影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三道身影,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道长饶命!道长饶命啊!”
“我们是被逼的!是他们逼我们来的!”
“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闯龙虎山了!求道长放我们一条生路!”
三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张煜礌握着佩剑,一步步朝着他们走去。
每走一步,青石板上的青草,便会被雷霆之力灼烧成灰烬。每走一步,周身的云雾,便会被炁劲冲散。
他的目光,落在三人的脸上。
这三人,穿着破烂的衣衫,脸上带着惊恐和谄媚,看起来确实是全性的底层人员。
可张煜礌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全性妖人,不分高低贵贱,皆是死敌。
当年血月谷一战,他见过太多被全性残害的百姓;几十年的静修,他也听过太多全性作乱的恶行。这群人,视人命如草芥,视规矩如无物,根本不配活在这世上。
“饶命?”张煜礌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们闯龙虎山的时候,可曾想过,要饶那些守山弟子的命?你们滥杀无辜的时候,可曾想过,要饶那些普通人的命?”
三人的身子,猛地一颤,说不出话来。
“龙虎山的规矩,闯入者,死。”
张煜礌的声音,斩钉截铁。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佩剑,再次扬起。
金色的雷弧,在剑刃上跳跃。
三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们想要逃跑,可身体却象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噗噗噗——”
三道剑光闪过。
三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溅在张煜礌的粗布道袍上,染红了一片。可他却象是没有察觉般,依旧站在那里,目光冰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静心崖上,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云雾之中。
张煜礌缓缓收起佩剑,剑身的雷光,渐渐敛去。他低头,看了看道袍上的血迹,眉头微微皱了皱。
七十年了。
他已经七十年,没有亲手杀过人了。
可他没有丝毫的愧疚,也没有丝毫的不适。
杀全性妖人,如同斩草除根,天经地义。
他抬起头,望向山下的方向。
那里的喊杀声,愈发激烈了。
他能感觉到一股气息,正在后山的方向,快速移动。
是那个吕家的小子。
他应该已经潜入了后山,正在朝着田晋中的住处靠近。
张煜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能再等了。
二师兄还在等着他。
张煜礌深吸一口气,周身的炁劲,再次疯狂涌动。他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山下的方向,疾驰而去。
竹屋前的空地上,五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鲜血染红了青石板,也染红了崖上的青草。
云雾缓缓涌来,将这些尸体,彻底掩盖。
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曾有五个全性妖人,闯入过静心崖。
他们,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龙虎山的后山,喊杀声震天。
全性妖人,如同蝗虫过境,四处烧杀抢掠。守山的弟子,虽然奋力抵抗,可终究是寡不敌众,不断有人倒下。
张之维此刻,正站在天师府的天师住处,准备给这届罗天大醮的优胜者——张楚岚传度,天师度。
可他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道黑色的闪电,正朝着后山疾驰而去。
那道闪电的尽头,是田晋中的住处。
那里,有一个披着羊皮的狼,正准备露出獠牙。
而张煜礌的剑,已经饥渴难耐了。
他要让龚庆,还有那个吕家的小子,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血月谷的凶神,时隔七十年,终于再次出鞘。
这一次,他的剑,只为守护而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