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挟着血腥味,从龙虎山的前山呼啸而过,卷着厮杀的惨叫与兵刃碰撞的脆响,一路刮到后山深处。田晋中的居所藏在一片竹林之后,青瓦木屋,篱笆小院,本是与世隔绝的清净地,此刻却被山风里的戾气浸透,连院角的青笞,都仿佛染上了一层肃杀之气。
张煜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贴在木屋的房梁之上。
他的呼吸与山风融为一体,周身的炁劲尽数收敛,连衣角都不曾晃动分毫。粗布道袍与房梁的木色几乎一致,若非有人贴得极近细看,绝难发现这房梁之上,竟蛰伏着一尊沉寂了三十年的凶神。他手中的玄色佩剑,剑鞘紧贴着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杀意。
他的目光,通过房梁的缝隙,落在屋内的情景上。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双手双脚齐腕而断,只能靠着轮椅的滚轮挪动,此刻正微微侧着头,听着屋外传来的喊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
荣山站在屋中央,一身青色道袍沾了些尘土,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焦灼。他是老天师座下第九位弟子,性子敦厚老实,这些年一直奉师命,守在田晋中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师叔,前山的动静越来越大了。”荣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全性的妖人怕是疯了,竟有这么多人闯山!弟子担心他们会摸到后山来,不如让弟子出去看看,也好接应同门!”
田晋中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温和:“不必。后山偏僻,全性的目标是前山的秘籍和张楚岚那孩子,不会来这里的。你留在这里,守着我,也守着这一方清净。”
“可是师叔……”荣山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荣山师爷!荣山师爷!”
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慌乱。紧接着,一个穿着龙虎山小道士服饰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屋里。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手里还拎着一把沾了血的桃木剑,正是那自称“小羽子”的龚庆。
他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喊道:“荣山师也,不好了!前山……前山快守不住了!全性的妖人太多了,好多同门都受了伤,就连……就连太师爷他老人家,都被好几个全性的高手缠住了,陷入了苦战!”
“什么?!”荣山的脸色骤然大变,猛地冲到龚庆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说什么?师父他老人家陷入苦战了?”
龚庆被他抓得肩膀生疼,却依旧一脸徨恐地点着头,眼框泛红,声音哽咽:“是真的!弟子亲眼看到的!好几个戴着面具的妖人,围着太师爷打,太师爷的金光咒都被他们破了一道口子!弟子拼了命才逃出来,就是为了告诉师爷,快想想办法!”
他演得惟妙惟肖,眼神里的恐惧与焦急,看不出丝毫破绽。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他骗得团团转。
可藏在房梁上的张煜礌,却在看到这少年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小羽子?
好一个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小羽子!
张煜礌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地盯着龚庆的背影。时隔三十年,他早已记不清龚庆的模样,可当这少年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记忆深处的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龚庆!
全性代掌门龚庆!
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甚至带着几分怯懦的少年,骨子里却藏着一头最凶狠的豺狼。他潜伏在龙虎山数年,扮作一个不起眼的小道士,忍辱负重,只为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潜入田晋中房间,逼问当年甲申之乱秘密的机会!
张煜礌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剑柄。剑鞘上的纹路,硌得掌心微微发疼。他能感觉到,龚庆的周身,萦绕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邪气。那是常年与全性妖人厮混,沾染的戾气,纵然他伪装得再好,也瞒不过张煜礌这双浸淫了三十年道法的眼睛。
屋内的气氛,愈发焦灼。
荣山被龚庆的话惊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他自幼便跟着老天师修行,对老天师敬若神明,从未想过,师父竟会陷入苦战。他的双手微微颤斗,眼神里充满了慌乱与担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师叔……”荣山转头看向田晋中,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师父他老人家……”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他知道,自己身有残疾,帮不上任何忙。可老天师是他的师兄,是龙虎山的支柱,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天师陷入险境。
“荣山。”田晋中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前山危急,你不能留在这里了。你立刻赶去前山,接应你师父。记住,一切以你师父的安危为重,不必担心我。”
“可是师叔,您这里……”荣山尤豫了,他走了,谁来保护田晋中?
“我这里偏僻,不会有事的。”田晋中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快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龚庆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荣山师爷,太师爷说得对!师父他老人家更需要你!这里有我和小庆师弟守着,不会有事的!”
他口中的小庆师弟,是另一个守在田晋中身边的小道士。那小道士年纪更小,只有十三四岁,此刻正缩在屋角,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荣山看着田晋中坚定的眼神,又想起师父陷入苦战的画面,终于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师叔,您多保重!弟子这就去前山!”
他转身,大步朝着屋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田晋中,眼神里满是担忧:“田师叔,您一定要小心!”
“去吧。”
荣山不再尤豫,转身冲出了院子,朝着前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田晋中轻微的呼吸声,还有龚庆那刻意放缓的喘息声。
那个缩在屋角的小道士小庆,依旧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龚庆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脸上的徨恐与焦急,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阴鸷。他转头,看向田晋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田晋中的眉头,缓缓皱起。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你……”
“田太师爷。”龚庆开口了,声音依旧清脆,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别来无恙啊。”
田晋中的身子,猛地一颤。他看着龚庆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再到难以置信:“你……你不是小羽子?你是谁?”
“小羽子?”龚庆嗤笑一声,象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那不过是我用来掩人耳目的身份罢了。”
他缓步走到田晋中的轮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与贪婪:“田太师爷,我知道,您是当年甲申之乱的亲历者。我也知道,您的脑子里,藏着我想要的东西。”
田晋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你是全性的人?”
“全性?”龚庆笑了,笑得越发阴冷,“不错。我便是全性代掌门,龚庆。见过田老。”
说着,还微微躬身朝着田晋中行礼。
“龚庆!”田晋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你……你潜伏在龙虎山,就是为了……”
“为了逼问您,当年张怀义叛出龙虎山时,到底说了些什么。”龚庆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还有,八奇技的秘密,甲申之乱的真相……田老,您知道的太多了。今天,您必须把这些秘密,都告诉我!”
“?”龚庆的眼神一冷,右手猛地一挥。
一道黑色的丝线,如同毒蛇般射出,精准地缠上了向他攻来小庆的脚踝。龚庆轻轻一扯,小庆便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龚庆拍了拍手,象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头,再次看向田晋中,眼神里的寒意,足以冻结人心:“田老,您是个聪明人。我不想对您动粗。只要您乖乖说出我想知道的秘密,我可以给您一个痛快。”
田晋中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绝望。他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难逃一死了。可他更知道,当年的秘密,关乎龙虎山的荣辱,关乎整个异人界的安危,他绝不能说!
“做梦!”田晋中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告诉你任何秘密!”
“敬酒不吃吃罚酒。”龚庆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抬手,拍了拍手掌。
一道黑影,从屋外的竹林里窜了出来,落在了屋门口。
张煜礌的目光,落在了这个瘦小的黑衣人身上。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是他!
那个吕家的小子!
那个会明魂术,也就是双全手的吕家传人!
龚庆就是要靠着他的双全手,生生抽走田晋中脑海里的记忆!
张煜礌的胸腔里,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他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吕家小子会用双全手,侵入田晋中的识海,一点点撕裂他的记忆,逼问出当年的秘密。而田晋中,会在无尽的痛苦中,被抽干所有的记忆,最终气绝身亡!
这是何等残忍的手段!
这两个杂碎,竟然敢如此对待他的二师兄!
张煜礌的周身,炁劲瞬间失控。房梁上的木屑,被无形的力量震得簌簌落下。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鞘上,隐隐有雷光闪铄。
他等的时机,到了!
龚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抬头看向房梁:“谁?!”
吕家小子也警剔地抬起头,双手掐诀,周身的邪气,愈发浓郁。
田晋中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张煜礌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影,从房梁之上,缓缓落下。
粗布道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随风飘扬。他手中的玄色佩剑,剑鞘上的雷光,越来越亮,映亮了他那双赤红的眸子。
几十年的隐忍,几十年的静修,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他看着屋内的龚庆和吕家小子,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全性的杂碎……”
张煜礌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响彻整个木屋。
“今日,我便让你们,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佩剑,骤然出鞘!
一道金色的雷光,如同巨龙般,冲破屋顶,直冲云宵!
龙吟般的剑鸣,响彻整个龙虎山后山!